星之蟬
⠀⠀⠀⠀⠀⠀⠀⠀⠀⠀⠀ ⠀⠀⠀⠀⠀⠀⠀⠀⠀⠀⠀⠀⠀ ⠀⠀
獻給H.P.L
「當一隻蟬鳴叫
一座森林便醒來
當一座森林醒來
一片海洋便留下」
⠀⠀⠀⠀⠀⠀⠀⠀⠀⠀⠀ ⠀⠀

⠀⠀⠀⠀⠀⠀⠀⠀⠀⠀⠀ ⠀⠀
今天是結婚二十三週年,我載著老婆,一如往常去山上慶祝,巡山員是我的多年舊識,這次上山他告訴我今年可以看到很美的星空。
「不過要小心,最近常有年輕人偷偷上山,在山中搞活動。」
「很危險嗎?」
「也不是特別危險,但他們偶爾會吸些怪東西,還會燒起國旗,總之就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 ⠀⠀⠀⠀⠀⠀⠀⠀⠀⠀⠀⠀⠀ ⠀⠀
巡山員當年也很活躍,不只曾經參加過攻佔公家機關的活動,還曾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搞過自治區,可惜後來有人管不好自己老二,不只把來參加活動的男孩給強上了,還把對方分成一塊塊的,於是最後大家都沒得露營了,而在那之後,他就成為了一名巡山員至今。
⠀⠀⠀⠀⠀⠀⠀⠀⠀⠀⠀ ⠀⠀⠀⠀⠀⠀⠀⠀⠀⠀⠀⠀⠀ ⠀⠀
「山上什麼都有,但山比人單純多了。」
與畢業後就去考公務員然後順便入黨的我不同,是有很多故事可以說的人。
「無論如何還是很謝謝你們來,畢竟大家現在對山沒什麼興趣了,而山老鼠在黨的多年整治後也幾乎消失殆盡。」
「畢竟山裡空氣比較好。」
跟他道別後,我踩動油門,便往山上去。
⠀⠀⠀⠀⠀⠀⠀⠀⠀⠀⠀ ⠀⠀⠀⠀⠀⠀⠀⠀⠀⠀⠀⠀⠀ ⠀⠀
今晚的山上特別靜,開了很久,除了汽車的聲音外什麼都沒有,甚至連風聲也聽不到,
只能看到山腳下的燈火與天上的星星合為一匹美麗的布。
⠀⠀⠀⠀⠀⠀⠀⠀⠀⠀⠀ ⠀⠀⠀⠀⠀⠀⠀⠀⠀⠀⠀⠀⠀ ⠀⠀
「老婆今天景致真的挺不錯的,看來天公伯也在幫我們做美呢。」
「啊,不好意思,忙著欣賞,忘記車貼了隔熱紙,從裡頭看色澤會很差。」
我趕緊打開車窗,讓老婆能倚靠在車門上。
「這應該比你公司那個小鮮肉帶你去看的星空美多了吧?」
我一轉彎,老婆就倒下然後沒有再起來,畢竟現在也將近凌晨一點,先讓她休息吧。
⠀⠀⠀⠀⠀⠀⠀⠀⠀⠀⠀ ⠀⠀⠀⠀⠀⠀⠀⠀⠀⠀⠀⠀⠀ ⠀⠀
不過好不容易到了停車場,我卻發現停車場早已停滿了機車和汽車,無奈之下我只好轉向另一個營區的方向再開一陣子,老婆意外的沒說什麼,看來她今晚心情不錯。
下了車之後,我輕輕拍了拍老婆,然後大包小包的帶著她往營區的方向走。
把東西放在營區後,我帶著她到附近比較適合的地方解放,這一路上積累的尿液可不少。
⠀⠀⠀⠀⠀⠀⠀⠀⠀⠀⠀ ⠀⠀⠀⠀⠀⠀⠀⠀⠀⠀⠀⠀⠀ ⠀⠀
夏夜的溪流潺潺,我把大包小包放著,開始解放。
我的視線在枝葉間游移,在這樣的夏夜,森林裡卻一聲蟬叫都沒有,不,不要說蟬聲了,現在連風聲都沒有,一切都彷彿靜止下來一樣,只剩下月光照在游移的小溪上,波光粼粼的反射著我破碎的倒影。
⠀⠀⠀⠀⠀⠀⠀⠀⠀⠀⠀ ⠀⠀⠀⠀⠀⠀⠀⠀⠀⠀⠀⠀⠀ ⠀⠀
「大叔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 ⠀⠀⠀⠀⠀⠀⠀⠀⠀
我回頭一看,一個渾身黝黑的少年,他赤裸著看著我,他的眼睛藏在黑暗裡,月光打在他的胸膛上,然後一路往下,那一只雛鳥挺著豐滿的腹部,懸那兩條纖弱的腿之間。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 ⠀⠀⠀⠀⠀⠀⠀⠀⠀⠀⠀⠀⠀ ⠀⠀
「那些袋子裡裝著什麼啊?」
⠀⠀⠀⠀⠀ ⠀⠀⠀⠀⠀⠀⠀⠀⠀⠀⠀⠀⠀⠀⠀⠀ ⠀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拿著其中一個袋子往森林深處跑去,而我則追在後面,這不該發生的,不該在23週年的今天。
她會不高興的,她總是對我的襯衫不高興,對我的褲子不高興,對我的鞋子不高興,對我幫她準備的家具不高興,對我幫她買的車不高興,對我幫她買的房不高興,對提早下班的我不高興,對踢開房門的腳不高興……。
她從不在乎我的不高興,但是我還記得她高興的臉。
⠀⠀⠀⠀⠀ ⠀⠀⠀⠀⠀ ⠀⠀⠀⠀⠀⠀⠀⠀⠀⠀⠀ ⠀
出門之前,我幫她洗頭髮的時候,她半開的眼睛,還有她半開的嘴巴,只要我輕輕的微調,她高興的臉又回來了,事實上隨著時間的過去,她那張高興的臉已經變成了永恆,如同人們說的那句老話,時間會修復一切。
⠀⠀⠀⠀⠀⠀⠀⠀⠀⠀⠀ ⠀⠀⠀⠀⠀⠀⠀⠀⠀⠀⠀⠀ ⠀
風慢慢吹過我的頭髮,我開始聽到原本沒聽到的聲音,那是蟬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劇烈,我彷彿可以看到蟬的下體在劇烈的抽動,如果你在土裡那麼久,你肯定也會如此。
「妳知道嗎?有的蟬在土裡沈睡的時間是質數。」
「你剛剛說你在國電工作是嗎?」
⠀⠀⠀⠀⠀⠀⠀⠀⠀⠀⠀ ⠀⠀⠀⠀⠀⠀⠀⠀⠀⠀⠀⠀ ⠀
當我撥開樹叢,一陣刺眼的火光出現在我面前,橙紅色的火光照耀著一隻又一隻橙紅色的蟬,蟬巨大到可以環抱住整棵樹,他們的四肢勤奮的摩擦的樹皮,以致於在樹皮上留下粉嫩的痕跡。
劇烈的尖嘯衝擊著我的耳膜,彷彿整個森林的聲音都被吸到這一具具巨大的身體中。
⠀⠀⠀⠀⠀⠀⠀⠀⠀⠀⠀ ⠀⠀⠀⠀⠀⠀⠀⠀⠀⠀⠀⠀ ⠀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大的蟬,不,走近一看那根本不是蟬,而是長的像蟬的東西,比馬還大的性器不斷的朝樹皮戳刺,另一方面這東西的背是兩層式的構造,在一張一合間製造出巨大的聲響,同時還有黏稠狀的液體不斷濺射在地上,那些遠遠看來是蟲殼紋路的東西,原來是體毛,而那如甲殼般鼓起的東西,則是線條分明的肌肉。
然而即便我踏開腳步,走到他們身邊,他們卻絲毫沒有注意到我,而是不斷的重複著這種似乎並沒有在尋求配偶卻又重複積累狂喜的狀態。
⠀⠀⠀⠀⠀⠀⠀⠀⠀⠀⠀ ⠀⠀⠀⠀⠀⠀⠀⠀⠀⠀⠀⠀ ⠀
「大叔很想要的吧,很想要做舒服的事情,卻又厭惡那些人,所以才來到這裡,如同我們一樣。」
他微笑著,把袋子丟向火堆,黑色的瞳孔把我牢牢的吸著。
⠀⠀⠀⠀⠀⠀⠀⠀⠀⠀⠀ ⠀⠀⠀⠀⠀⠀⠀⠀⠀⠀⠀⠀ ⠀
當我意識回來的時候,我的雙手勒住他的脖子,將他壓制在地上,我的口裡吐露著不堪的穢語,而他的臉呈紫色,就像氣球一樣,而他的陰莖則如火炬一樣燒燙著我的肚皮。
「怎麼樣?很舒服的吧大叔?只要放棄抵抗,感受他們就好。」
⠀⠀⠀⠀⠀⠀⠀⠀⠀⠀⠀ ⠀⠀⠀⠀⠀⠀⠀⠀⠀⠀⠀⠀ ⠀
我的手慢慢從他的脖子移動到他嶙峋的腰部,他瘦的幾乎可以摸到腎臟,毫無威脅,但一方面,我感覺到裡頭有巨大的東西不斷在膨脹,那不是固體,而是一種電流,讓我陶醉,卻也讓我恐懼。
有東西在裡頭藉由他要把我整個人吸進去,我應該掙脫,然而我卻不想要掙脫。

「臭老頭你還要睡多久?」
迷濛間,老婆的聲音將我呼喚回當下。
我的下半身像塗了膠一樣,正在與這小鬼結合,隨著時間流逝,每一次進出,都越來越緊繃,然而卻不是舒服的那種緊繃,而是連皮帶肉要整個被扯下來的緊繃。
⠀⠀⠀⠀⠀⠀⠀⠀⠀⠀⠀ ⠀⠀⠀⠀⠀⠀⠀⠀⠀⠀⠀⠀⠀ ⠀⠀
我嘗試拔出一切,無論是我的老二,還是我的雙手,然而他們卻逐漸黏合,抽插仍在持續著,但那股本來令人愉悅的電流,現在卻變成一股讓我痛苦的雷電,好像千百條帶鉤的蟲在我的頭皮下爬行一樣,帶刺的小手勤奮的刮著我的頭蓋骨。
⠀⠀⠀⠀⠀⠀⠀⠀⠀⠀⠀ ⠀⠀⠀⠀⠀⠀⠀⠀⠀⠀⠀⠀⠀ ⠀⠀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以致於我居然看見我的手指慢慢的融入到他的皮膚裡,不斷的往下沈落,直到整個掌心還在繼續沈落,我打算開口,卻發現自己的上下唇卻好像塗了膠一樣無法打開,我希望能讓下半身停住,別再撕扯我自己的皮肉,也別再沒有限度的膨脹,然而它卻仍然動著,如同火焰仍然猛烈的燃燒著,周遭的巨大蟬卻漸漸消失在我的視野外,我只能看到那個男孩早已僵化的笑顏。
⠀⠀⠀⠀⠀⠀⠀⠀⠀⠀⠀ ⠀⠀⠀⠀⠀⠀⠀⠀⠀⠀⠀⠀⠀ ⠀⠀
他的瞳孔早已放大,整顆眼睛像扭扣一樣,他的身上,我的身上,都彷彿變成液體一樣不斷劇烈的流動著,我不知為何可以感受到他小小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他雙手死死的抓住我的手,那雙手也在溶解。
老婆還在等著我,如果我死在這裡,就沒有人替她洗腳,擦身體,噴香水了,就算她對我不高興,沒有我她是過不了日子的。
⠀⠀⠀⠀⠀⠀⠀⠀⠀⠀⠀ ⠀⠀⠀⠀⠀⠀⠀⠀⠀⠀⠀⠀⠀ ⠀⠀
「你還不懂嗎?睜大眼睛看清楚,這才是配得上我的身體,不像你的身體皺巴巴又軟趴趴的。」
⠀⠀⠀⠀⠀⠀⠀⠀⠀⠀⠀ ⠀⠀⠀⠀⠀⠀⠀⠀⠀⠀⠀⠀⠀ ⠀⠀
不行,我不能死在這裡。
我將腰使勁往後提,忍著巨大疼痛將手臂給抽了出來,接著是腳,拖著身體,我吶喊著朝火的另一邊爬去,至於我的下體還有一大塊腹部的肉已經被留在那邊,裂口處彷彿是被高溫燙過一樣,用殘肢壓著腹部著傷口的我拼命地跑,不知怎地身體突然變得相當輕盈。
⠀⠀⠀⠀⠀⠀⠀⠀⠀⠀⠀ ⠀⠀⠀⠀⠀⠀⠀⠀⠀⠀⠀⠀⠀ ⠀⠀
漫無目的地爬了很久,我看到巡山員站在停車場,手中拿著來福槍,黃光打在他背上。
他手指遠方,灰天空上的黑點們越來越大,起初我以為是黨派來的飛機,要來收拾一切,然而當他們靠近時,我才發現那是一隻隻巨大的飛蟲,直挺挺的朝我們頭上飛過,是剛剛森林裡那種有八條腿的巨大蟬。
⠀⠀⠀⠀⠀⠀⠀⠀⠀⠀⠀ ⠀⠀⠀⠀⠀⠀⠀⠀⠀⠀⠀⠀⠀ ⠀⠀
「你知道人為什麼不能飛行嗎?因為人的身體太沈重了,所以期望飛行的人才會到這裡來把身上的重量釋放掉,而牠們則在土地裡吸收這一切。」
他轉過頭看向我,然後將來福槍塞到嘴裡。
「沒被選上的人,就該回歸土地。」
⠀⠀⠀⠀⠀⠀⠀⠀⠀⠀⠀ ⠀⠀⠀⠀⠀⠀⠀⠀⠀⠀⠀⠀⠀ ⠀⠀
紅色煙花,綻放開來,被噴的滿臉的我閉上了眼睛,看見了她,隨著周遭越來越吵雜的蟬鳴,我想起了這一個美麗的夏夜,她靜靜的躺在床上,沒有對我不高興。
「我們去山上好嗎?」

原刊登於攸關文學,2020年7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