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於幻想而關於現實,無關於愛情而關於決斷《幻愛》

幻愛的片名浮現的很晚,那甚至是到了我們都忘記了這部片應該要跑出logo的時候,因為我們已經投入的在看一個男孩與一個巧遇的女孩墜入愛河,打的火熱,女孩需要他的保護,而他需要女孩的理解,然而唯一的問題是,這個女孩只有他看的到,她的聲音也只有他聽的到,等他找到一張一樣的臉,那張臉卻長在他的心理輔導員身上

我想不出一個比幻愛更糟糕的醫病關係,也想不出一個比幻愛更浪漫的愛情關係,擁有情愛妄想症的病人發現自己愛的幻影的臉是借自自己只有一面之緣的心理輔導員,而心理輔導員為了自己的學位刻意與病人變得親密以留住這個她需要的案例,於是男病人即便理智上希望遠離這個幻象來源,卻不可自拔的仰賴這個既是幻象來源卻又同時是治療自己的女孩,而女孩也漸漸愛上這個單純且有病識感故刻意疏離各種異性的圖書館男孩。

男孩愛的是女孩的外型,女孩的「真實」,而女孩愛的是男孩的個性,男孩的「單純」,而這跟他們對自己的看法都是相反地,女孩不認為自己「真實」,相反的她認為自己很「虛偽」,是她設計男孩愛上自己,如果說一開始不知道男孩愛上有自己形象的「欣欣」那也就罷了,但在知道之後卻仍然利用這點套出越來越多男孩的內心話,使得男孩越來越仰賴她,名為葉嵐的這個女孩心機不可謂不重,而名為李志樂的男孩並不認為自己單純,事實上他太複雜了,所以他閃避身邊異性,也不想與其他人發展深入的關係,他害怕自己複雜的那面傷害到別人,他母親幼年告訴他的:「世界上除了我沒人愛你了」這句乍看暖心的話深深制約著他。

電影最有趣的一點莫過於,本來想要改造人的葉嵐卻反而被李志樂改造,因為她的個性跟李志樂所幻想出的欣欣其實完全不同,葉嵐是一個相當理性的人,懂得為了自己的目的追逐各種機會,例如假意昏倒勾搭有權勢的學者,以獲得經費來生活與研究,故這並不能單純歸咎於某種性成癮,更是一種對父性權威的迷戀,而這甚至是相當貼和現實而不因此妨害她生活的,因為她利用自己這種傾向,讓自己獲取各種好處,但同時也懷抱著與日俱增的罪咎感。

「我是下賤的女人!我跟很多男人都睡過!而且我很享受!」

然而李志樂這個男孩,卻啟動了她的某種性格轉變的契機,首先是因為她在李志樂身上看見自己,如同李志樂幻想欣欣被父親痛打而希望保護她,他也在欣欣上看見自己,他們都是被母親所害的人,他們的父母在片中都沒有出場,而片中唯一一個出場的類似母親的角色是葉嵐的審查女教授,作為一位女士,她乍看對葉嵐嚴厲,對她的研究主題挑剔,但從後面的劇情以及她對素味平生卻害自己愛徒深陷危機的李志樂之溫和態度,都讓人頗有母親的感覺,這相當的有趣,從片中有展現出來的東西來看,《幻愛》盡可能的排除了政治性的各種符號,甚至以男女情愛填塞整片情節,但男女情愛的火熱裸露讓我看到的卻是港人的一種焦慮,如果我們記憶猶新的話,林鄭月娥曾說自己是香港母親,而作為香港人的母親,她準備了三萬名警察打不聽話的香港人屁屁,甚至在鏡頭前因為「不得已對市民運用警力」落淚。

葉嵐的審查女教授與林鄭月娥基本上是相反的存在,林鄭月娥反倒像是是李志樂與葉嵐那兩個為自己兒女種下精神疾病禍根的母親們,一個告訴兒子除了我沒有人會愛你,另一個透過混亂的男女關係使得女兒缺乏對父親的安全感,這兩件事都是林鄭月娥最常幹的事情,譴責外來勢力,高舉中央權威,同時背叛本土,既跟英國老公有一腿,又極力向習近平獻媚,而這便導致了李志樂與葉嵐這種年輕人身上普遍的,難以完全治癒的精神疾病,因為他們有一個無法選擇的糟糕母親,至於父親在片中形象則是那或者是走得早的(李志樂父親)又或者是那非血親且促使亂倫的(葉嵐母親男朋友)。

年輕人身上的精神疾病在於幻想與現實的兩難,那是《熱帶雨》曾出現過的對大中國神話無法進入故決定割捨掉此一幻想的決斷,在本片則成為了一種曖昧與猶豫的狀態,如同在本片持續使用的,冷暖交錯的光線,這是一種模稜兩可的不安狀態,是無法在幻象(大中國神話)與現實(港人自決)中做出判斷的狀態,曾被英國人治理的香港人在名為「大陸」的中國人眼中是無法完全中國化的異類,無論香港人怎麼改變自己,總能被挑出不夠中國化的地方,如同李志樂與欣欣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然而李志樂與現實(港人自決)即便是同一世界仍舊無法同步,這表現在李志樂這個志於樂也在一開始真的算快樂的人隨著與葉嵐的關係更加緊密,乍看病情越來越好,夢境也獲得合理解釋,後半段卻又急遽惡化,顯見前頭的說明與治療終究失敗,如同葉嵐剪斷自己手上作為原諒母親象徵的紅線,她乍看痊癒多年,甚至都變成了一個心理輔導員,一個治療者,卻一夕舊傷復發,陷入崩潰,作為好不了的心理疾病,這是慘案,但作為文化扞格的政治隱喻,這是宿命

葉嵐與李志樂,尤其李志樂,是那種不希望被中國完全同化保有自治,卻害怕走向自決,因為怕被當做「港獨」的那些港人們,李志樂正是處於這樣的處境,他們希望達成自己的基本需求(政治權利、生活權利、不用擔心被趕走或被中國人口稀釋掉的權利,在李志樂身上則是愛情的需求)卻沒有辦法做出決斷,因為他們與自己的幻想勾搭不清,如同欣欣所說:「因為我是假的,所以你才能永遠擁有我」

於是我們最後才得到這樣一個結局,在葉嵐捨棄自己學位與未來(她是那種從和理非非中覺醒,掙扎著試圖遠離曖昧的和理非非那群人的縮影)並要找李志樂共度未來時,卻被他狠狠的拒絕,其後兩人再度在下水道相遇,這個下水道正是李志樂第一次與欣欣接吻的地下道,但此時欣欣已經不在了,取代存在的是葉嵐。

而這毫無疑問的是李志樂的一場夢,如同欣欣所言「因為我是假的,所以你才能永遠擁有我」將現實(港人自決)變成一場夢,放在心裡只在暗夜裡與「現實」相會,正是讓葉嵐取代欣欣成為唯一,卻又不用擺脫幻想的最好方案,欣欣的臉一開始是跟葉嵐借來的,到了最後連葉嵐的外型都被欣欣借走,而葉嵐本人只能孤獨入眠,飲恨終生,因為她做了人生第一次的重大決斷,掏出了人生第一次的錚錚真心,卻換來多少男人都無法給她的世紀絕情,藉由一個一輩子只看過AV的健壯男孩(換言之,看遍革命與民主理論,年華正少卻又尸居餘氣的青年)

《幻愛》這樣的結局可謂以夢書寫了一個最能反映如今香港現實的結局,古語有言:「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隨著國安法的上路,上街上爭的人的高峰已過,而剩下的人在武勇派接連消失後,也只剩下所謂泛民派,還有少數不要命的市民,香港母親林鄭月娥的子宮將眾港人消化掉,化做一個個健康紅潤的中國寶寶只是時間問題,如同倪匡1989年的預言:

「這些(好)日子很快就過去,你一定要由現在開始,最好趁香港人萬眾一心時,一定要想出一個辦法來,避免將來必然會發生的慘劇。」

「他有武器在手,也有專政武器,所為人民民主專政,有這樣的國家統治機器,你不聽話就抓捕,不聽話就抓捕,一個人才統治200多人吧,比方有30多人反抗,就將這30個都抓下來,剩下的就已經不敢再反抗下去了。」

一切苦難乍看結束,然而卻恰恰正要開始,如同一切歡愉乍看永恆,然而卻恰恰從內部腐朽,或許從來就沒有所謂幻想,而只有所謂未實現的現實。

必須在最後大力讚賞劉俊謙與蔡思韵兩位主演,儘管劇本後半略顯脫沓又過於好猜,有了他們富有層次且能展現多種極端狀態,如李志樂的純樸癡情與病發癲狂,蔡思韵分飾兩角但同時又能在某些時刻讓兩角混同讓觀眾難辨欣欣與葉嵐的精湛演出,仍然將這個既純愛又政治的男女故事演繹的相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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