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路西法與仙女共舞《在黑暗中漫舞: 20周年數位修復版》

作為拉斯馮提爾代表作之一的《在黑暗中漫舞》裡你可以看到許多他偏愛的元素,比如受苦受難的女基督,或者是增強寫實感的手持攝影機,以及與主角形成鮮明對照的險惡環境,而如果說有什麼讓這部作品與他的其他作品不同的,正是碧玉(Björk)的存在,作為一名優秀的導演,拉斯馮提爾將碧玉塞到了一個平凡至極的單親媽媽體內。

「那些被看見在跳舞的人被認為是瘋狂的,對於那些不能聽見音樂的人。」-弗里德里希·尼采

拉斯馮提爾是少數仍在拍片而且能配的起導演一名的電影人,作為複合藝術的電影需要有夠強力能統合其中藝術形式的導演,而他能做的到這點,他同時也是少數能理解「美是唯一的道德」並以此實踐的導演(直到傑克蓋的房子他決定來一次深刻的自己與自己的對話,做某種懺悔還有自我懲罰,似乎他正在告訴觀眾他並不是不能理解外人對他的觀點這件事,至於有沒有必要則見仁見智,畢竟天才總是受到誤解。)碧玉也是非凡的天才,只要聽一下她的歌就能理解,為何《在黑暗中漫舞》選擇她來合作根本是天作之合,那樣詭譎同時宏大的歌曲與歌喉讓人的心神被徹底鉤住,讓人在片中各式各樣極其冷酷與淒慘的情境裡,藉由歌聲誘發的瘋狂之火與從莎瑪上撕裂而出的碧玉

當天才撞上天才,成就此一鉅作以及發生衝突似乎是必然,事實上碧玉的氣質總是讓人一眼就將她與身旁的凡夫俗子給區分出來,從1990的《女巫戀人》似乎能通靈或者有精神障礙的妹妹配角就可以看到她是如此出眾。她是如此的能夠做到皮肉分離,當她在扮演莎瑪時,她如此善良且利他到令人發怒(妳怎麼可以這樣任人欺侮?),又如此柔弱且強韌到令人憐憫(當大家認為她很柔弱時她卻又能擁有自己的底線),她絕非那種無聊的聖母角色,她有自己的小心機,以此避開奇怪的求愛者,或編造只要在非下層階級就一定被戳破的謊言,以及那種種作為一個渺小者可以有的最大尊嚴,而當她從中掙脫回到碧玉來歌唱,反而簡單多了。

她在這部片裡超越自己。

2017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她告訴了所有人自己在《在黑暗中漫舞》這部電影拍完後不再拍任何電影的真實原因,因為拉斯馮提爾性騷擾她,讓她發現電影圈原來是這麼骯髒的地方,而這個她壓抑在心理很久,因為METOO的關係她才有勇氣說出來,也因為這個資訊,或許我們更能了解為何碧玉能這麼好的被拉斯馮提爾埋進莎瑪這個角色,兩者之間可以說差了整整一對翅膀,這雙翅膀不是羽毛的翅膀,而是昆蟲的薄翼,複數透明且迅速的拍動著,與片中莎瑪工作的鐵盆工廠處處可見的銀白鋼鐵完全對立,碧玉是多麼的充滿野生的非凡魅力,當莎瑪開始做夢,碧玉就取而代之,同時拉斯馮提爾的鏡頭也開始靈動起來,從搖搖晃晃,冷色的寫實記錄,變成暖色而有序,同時狂亂的路徑,呼應著碧玉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歌聲。

拉斯馮提爾也曾為碧玉而發狂嗎?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一個狂人,畢竟很少人會像他為了拍攝電影給演員打針讓陰莖長久勃起。

為什麼拉斯馮提爾會做出那些性騷擾沒人知道(當然我們進一步來說他有沒有作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彷彿是《在黑暗中漫舞》裡的陪審團,對案情一無所知,僅能憑著受害者以及加害人的口供構成的印象來判案。),他是一個崇拜性慾的人,在一部關於柏格曼的名為《柏格曼:光影封印》紀錄片裡,鏡頭對向柏格曼桌上的女僕雕塑,對他畢生最大偶像,多情多妻多子多作品的柏格曼,人就坐在偶像家中的拉斯馮提爾這樣評論:「……由此可見,柏格曼的老二肯定一直給他帶來困擾,他就算老了肯定經常自慰。」與之對比的是其他正襟危坐懷想這位大師的導演們,比如李安,他達成了把柏格曼終身作品(甚至包含廣告等非電影創作)看的滾瓜爛熟的拉斯馮提爾達不到的事情,與柏格曼見面而且得到撫慰,這是不斷寫信給柏格曼卻從未得到一封回信的拉斯馮提爾從未得到的。

拉斯馮提爾就像路西法一樣,因天賦異禀而接近上帝,因接近上帝而傲慢,因不受上帝寵愛而憤怒,然後決定反叛,他可能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就決定要以終身來詛咒上帝,即便這意味著他終身都無法從上帝的陰影下掙脫,故他執迷於用他精心打造的作品,告訴並嘗試說服所有人生命不過是上帝的一場娛樂,《在黑暗中漫舞》裡面,本來和樂融洽的鄰居,因為對於妻子的溺愛而發狂,而妻子本來也是多麼的喜愛莎瑪,將貴重的糖果贈與莎瑪,裝糖果的盒子後來變成了莎瑪用來裝私房錢的容器,顯見莎瑪對他們的信任。所有人都能夠感受到莎瑪的怪異,但同時所有人也都被莎瑪的生命力給激發,莎瑪是個不會跳舞唱歌的人,然而她體內的碧玉會,莎瑪是個不會坦言一切的人,然而她體內的碧玉會,兩者的交替有如鐵軌上的人平衡著現實的重量而使她不被擊倒。

然後拉斯馮提爾冷冷的讓一切往最糟糕的方向走。

就像把手放開讓火車墜下軌道的小孩一般。彷彿是在告訴觀眾:「只要有個糟糕的一天……」所以莎瑪的眼睛惡化到失明了,她因失明犯下的錯誤被開除了,而莎瑪的好鄰居偷她的錢(這位警察鄰居一定與莎瑪很好,莎瑪才會告訴他自己的祕密,這同時是戳破自己一直以來的謊言),還對妻子誣賴莎瑪要誘惑自己,並半威脅半懇求的要莎瑪對自己開槍,好不容易逃到心愛的劇團,她卻被信任的老師欺騙,被送給警察,之後法庭上她遇到了政府派的爛律師使他被檢察官攻擊的體無完膚,百口莫辯的她,在陪審團的眼中,是個面帶微笑的冷酷殺人犯,除了觀眾,沒人知道她總是用幻想來對抗這些現實的苦難,她想像著周遭的眾人會隨她起舞,隨著只有她能聽見歌舞片,多麼美妙的藝術,唱首歌,跳隻舞,問題即可解決,在跳舞之中,人們熟稔的掌握自己的肢體,藉由這種掌握人們獲得了安全感,然後一次又一次的邁向不安全的去處,在莎瑪的幻想裡,她被大量的手給觸摸,人們跟隨著她,她不再孤單,不再無力,而是充滿力量的,最重要的是人們會接住她。

她想像,然後微笑,她的笑臉在法庭上被畫下,她在法庭上遇見了本來在銀幕裡的人,她的舞者偶像,在幻想中,對自己漠然的偶像變得熱情,偶像告訴她

「我會把妳接住。」

而在現實哩,她不斷的下墜,最終,在高亢的歌聲裡嘎然死去,拉斯馮提爾起於一種慈悲讓一切止於這刻,藉此給銀幕內的觀眾還有銀幕外腦內植入然以抹滅的回音。

即便莎瑪的生命中仍然有些許好人在這一連串事件中繼續陪伴著她,比如工廠女工凱希,或者是一開始看來怪怪的傑夫,而或許是看太多死刑犯而寬心的女警衛,現實仍然不斷的惡化,如同莎瑪的眼睛。人性的美好如燭火,在大環境裡令人動容但容然無濟於事。

拉斯馮提爾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展現當火車不斷往懸崖下墜落時,裡頭人們越是頑強,越是充滿希望,越使得這一切更令人難以直視,這樣下墜的橋段不禁讓人想起《撒旦的情與欲》開頭下墜的小孩,又如在《傑克蓋的房子》裡作惡多端終墜入地獄深淵的傑克,都是從天堂被捻出墜落地面的墮落天使形象。(諷刺的是拉斯馮提爾藉由此片重返坎城。)

既然道德上無可救藥,那麼美就成了唯一的救贖,莎瑪的最後一曲所有人都聽見了,幻想與現實合而為一,給銀幕內外的觀眾留下不可抹滅的印象。

伏爾泰曾說:「真正的天才,尤其是開闢新途徑的天才,他們可以鑄成大錯而不受蒙難,這是他們的特權。」

如果我們定義愛是一種對於世界的創造,《在黑暗中漫舞》正是這樣的一個由愛所生的世界,而愛絕非和諧靜止,而是充滿意外與動能。我們坐在黑暗中,豎起耳朵,睜開眼睛,感受路西法與仙女翩翩起舞,我們所見證的是一次非凡天才與非凡天才碰撞的產物,這個產物被貼上金色的獎章,卻也有發臭的內裡,有許多溫暖人心的橋段,也殘酷的令人不禁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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