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演奏靈魂的電影《海上鋼琴師4k數位修復版》

這是我第一次在大銀幕上觀看《海上鋼琴師》,過去我總是在電視上或電腦上觀賞它,即便是這樣被限縮的觀影體驗,其魔力也足以讓我臣服,也讓我對義大利導演朱賽貝‧托納多雷產生了景仰,當我聽到這部電影要回大銀幕時,我非常期待,電影院總是出人意料,當開場某旅客在船上,指著自由女神像,高喊「美國」時,我便流淚了。

那是完全自然而然的反應,或許是我意會到那船、那景、那海鷗,還有自由女神像,都如此虛假,而這呼應了海上剛琴師整個故事的重點,一個虛假故事的價值有多高。

「一個好故事勝過一把小號的價值」

這句話是片尾店主告訴小號手的一句話,隨著小號手遠離,另一個樂手帶著號角走進鋪裡,他或許是另外一個小號手,而他的音樂生命中,或許也有一個1900,一個同行卻才華遠勝於他的樂手,這個樂手甚至可能只存在他的腦海中,作為一種自卑的反射。

「世上沒人知道他的存在。沒有一座城市、一個教會、一間醫院、監獄或一支棒球隊,知道他的名字。他沒有國籍、他沒有生日、沒有家人。他八歲了,但是官方卻沒有他的出生記錄。」

《海上鋼琴師》的故事不可思議的令人難以置信,主角的名字不可思議,主角的琴藝不可思議,更重要的是,一個身懷絕世琴藝的人,甘願與一艘報廢的豪華油輪一同沉沒相當令人難以置信,簡直就像稽康死前大喊「世間再無廣陵散」般的蠻橫與專斷。世界便這樣失去了1900這個音樂天才。

但是等等,電影本來不就是虛假的嗎?

這讓我不禁思索,這部電影裡到底是什麼東西讓我信以為真,讓我宛如小號手送離朋友般眼淚不止,是開場小號手那彷彿宣告夢想已死,去賣掉自己小號的情節嗎?還是丹尼這名找尋什麼的船工,意外找到了棄嬰,並錯誤的將「T‧K」理解成「Thank you」但卻也在棄嬰上找到了自己未曾有過的快樂?還是1900小時候夜半彈琴,旅客們聽的如痴如醉,當船長制止他,並說:「這違反規矩。」作為小毛頭,彈著高雅樂器的他,有力的大喊:「去他的規矩!」

這簡直堪比釋迦牟尼出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高喊「天上天下,惟我獨尊」的氣勢,也隱約帶出了1900的特殊之處,他是可以無視世俗規矩的人。

當然更令人難忘的是提姆羅斯對1900的詮釋,這個角色的氣質與他一拍即合,他神祕卻率直,高雅卻親民,理性卻瘋狂,可以帶著微笑也可掛滿憂鬱,透過小號手的視角,我們看到的1900就像隱居山林而從不入武林的天生高手,他極端的聰明以及極端的冷靜讓他過耳即不忘,讓他可以看透人心並以音樂的形式翻譯出來,有別於一般對於天才的描述,他雖然對陸上世界有些誤解(比如養父告訴他的沒有小孩的大人會被丟進孤兒院。)甚至也怯於與心儀的女孩對話,然而他卻能自信的讓小號手擺脫暈船的困擾,而沒有如一般天才般那樣具有社交障礙與討人厭,在他身上我們同時看見了上流紳士的優雅還有挖煤工人的率性,這也是為什麼這樣一個角色如此令人喜愛。

尤其當我知道其實提姆羅斯根本不會彈鋼琴,卻為了這部電影受訓六個月製造出「會彈琴」的假象,我就更佩服朱塞佩‧托納多雷的眼光,會彈琴的人比比皆是,然而能讓人信服1900的傳奇的,或許就只有提姆羅斯,他那種僅憑六個月就能磨練出來好像從小玩到大的,對鋼琴的自信,以及與真實存在的跋扈爵士大師Jelly Roll Morton的交戰,更是慢慢帶出了接續著「規矩」之外的另一個主題「極限」,因為這是一場兩個沒有「規矩」的人的實力比拼,1900最終讓目中無人的Jelly 了解到自己的「極限」

請注意在這場經典鬥琴戲中,導演怎麼安排這一切的,透過觀眾對1900的失望與對Jelly的如痴如醉,再到場面逆轉徹底臣服在1900的琴藝之下,畫面的正反打以及疊影讓時間被對摺再對摺,以jelly的一根煙的點燃到熄滅,再到1900的一根香煙以燒燙的琴弦點燃,甚至連階級的表象都被此琴藝打破(即便那是喜劇形式的,但都在說明1900的琴藝可以破解假象與階級,讓服務生的熱茶倒到貴賓腳上雙方都不自覺,甚至連貴婦的假髮都被勾起。)

以內容而言,Jelly 一開始彈的是床第音樂,所以1900回敬平安夜的音樂,以莊嚴回敬輕浮,讓觀眾覺得1900根本來鬧,但Jelly卻讀出1900的弦外之音,於是第二戰Jelly打算認真應戰,卻被1900一音不露的模仿了,這時觀眾還看不出名堂認為1900只彈一樣的曲子根本處下風,實際上從未踏足陸上世界的1900卻是現聽現彈,這時jelly已經發現1900的實力之深,以致於他不能再藏私了,於是1900也拿出全力回擊,在這一戰裡,連不懂琴藝一般人都被震懾到了,以致於時間幾乎凝滯,並讓jelly深深理解到自己與1900實力的差距

沒有規矩的人也有自己的極限,一般人為世俗陳規所限,所以看不到自己的極限,然而1900可以,一位老農夫所說的「海的聲音」讓1900陷入迷惘,因為他在海上這麼久,從未聽過這聲音。對老農夫而言,這聲音是要他打破一直在農地生活的規矩,去更遠大的地方,尋求極限,然而對1900而言,那聲音告訴他的,是萬物之「有」與生俱來的極限,連1900這樣的天才也不能逃逸於外。

於是當他說海的時候已經不只是說地理上的海,而是知識與經驗上的海,這個海是比喻,比喻一望無際的黑暗,尚未被理性火炬所探照到的黑暗,黑暗對他說話,這個黑暗與他的來源是一致的,因為1900正是一個父不祥,母不明,天賦過人卻孤獨而來的存在。

他意識到了一般人所不能看到的極限,這就是為什麼當他一邊送別朋友時,一邊說著自己從不存在這件事,他不只是對著好朋友說,也是對觀眾說,如同希臘劇場裡的先知不只是對著劇中人物說未來的事情,也是對觀眾說已發生且會一再發生的事情,更巨大的力量無視他們的意願攫取了他們。

更大膽的說,劇中所有角色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劇中的角色,然而1900意識到了,而他也知道當故事結束,時間軸走完,自己的場景消逝時,自己的意願為何都會一同消逝,所以他選擇船作為自己的終結之所,他無法選擇出生在哪以及是否要出生,但他卻可以選擇是否死亡與死亡在哪。就算同樣是虛假的場景,這艘佈滿他印跡的船也比外頭世界要真實的多,他甚至能從船艙內的低鳴聲,聽到船臨死的話語,如同海上的音樂對他而言比陸地上的人更好懂。他是莊子所說那種能聽懂人籟地籟天籟的人,他聽的見萬物軀殼孔竅所發出的聲音,這些聲音由風所吹動,風自由自在穿透萬物,引出萬物的聲音。

而作為至交,小號手用1900的聲音引出了1900,樂迷易覓,知音難尋。

意識到自己的極限是大多真人都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而且這件事比眼睛射出雷射還有飛來飛去重要,因為我們總在麥田裡遲疑要選哪棵麥穗最後空手而歸,在還沒準備好時就迎接謝幕。

這,就是為什麼1900不能下船的真正原因,因為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故事始於船上,也將終於船上,然而就如那卷被打碎的黑膠唱片般,總會有陸地上的人不斷的將碎片拾回,反覆拼湊,反覆重述這個只屬於1900的傳奇。這樣的傳奇在今日已經不易產生,因為在人手一機,全程連網的情況下,已經鮮有所謂聽而不得聞,視而不得見的存在,我們渴求的典範變成了跟我們一樣的人而非我們不能企及之人。

當然這沒關係,21世紀會有21世紀的傳奇,而只要他足夠好,我們會給他持續的傳頌。

這部電影就像一首好曲子,我們已經知道它的開頭,中間,結尾,但到某天,即便我們因歲月忘了一切,當曲子進入我們身體,我們會想起我們曾買了張票,走上船,拉起1900伸出的手,經歷這一趟難忘之旅,並在熾熱爆炸中熱淚盈框。

我們會一再的回來,回到豪華油輪豪華與不豪華的部分,回到豪華油輪歡樂與不歡樂的時刻,它是如優秀,以致於讓人樂於以假為真,信以為真,並進而反思真實,反思人生,它做到了所有偉大電影該做到的事,但同時又好的無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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