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敏的鏡子《妄想代理人》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妄想代理人》在台灣院線限時上映了,想都沒有想過這套日本深夜動畫有機會登上院線,前後兩篇加起來五個半小時的體驗實際體感卻像五分半,看完這套自由揮灑卻又蘊含抱負的作品,就像看了一部今敏版本的《一級玩家》一樣,富含彩蛋,也富含他對新生代創作者未來的期許。

「數人持鏡,亦有不成魔者,魔非映照而來,乃造也。亦即鏡可瞥見,不可久視。」

雖然長達五個半小時,然而《妄想代理人》的故事與主旨卻都可以一言以蔽之,故事就是個抓鏡中之魔的故事,主旨就是要人們破除鏡中之魔,然而魔既已成,要破魔又何以容易?特別是當人們對手鏡愛不釋手的時候,你是誰?憑什麼叫人們放開手鏡呢?

所以今敏就給人們說了一個關於他自己的故事,讓觀眾聽著這個故事,不知不覺聽了進去,藉由一個故事,引出數個相關聯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看到各式各樣的人被魔鬼折磨,魔鬼千變萬化,對於不同的人準備了不同的刑罰,人們被折磨的只求一個痛快,於是他們在內心吶喊著,呼喚著救星。

「救救我!」

於是救星就來了。



他是個拿著扭曲的金色球棒,給走投無路的人痛快一擊的神祕小鬼,輕者住院,重者死亡,而故事便藉一對警察拍檔從第一個聲稱被少年球棒襲擊的知名玩具設計師鷺月子的調查開始,講求實證的老練警探豬狩與擅長幻想的年輕警探馬庭越是嘗試找出不斷冒出的一個又一個受害者之間的關係,就越是陷入五里霧中,當他們以為少年球棒是鷺月子自己的幻想時,就有新的受害者冒出,

劇集便這樣一集一集的吊著觀眾的胃口,每一集都向前推進,然而當觀眾與這對搭檔一樣認為自己掌握到事情真相時,案情卻又總是一百八十度大翻轉,一到七集基本上就是在這樣加速度的狀態,藉由一個又一個受害者不斷推進案情,卻又一次又一次將觀眾推入更深的迷惑之中,因為當觀眾覺得鷺月子是捏造出少年球棒時,少年球棒便二度犯案了,當觀眾想著少年球棒是某種無法被逮到的當事者幻覺時,少年球棒就被警察揍翻且逮捕了,然後當觀眾想著一切似乎要水落石出,要分清楚現實與幻想時,今敏卻又再次次讓幻想介入現實,如同今敏貫通他各項作品,一直以來的創作理念,現實並不與幻想分明,如同第三集有如《藍色恐懼》的,上演「自我爭奪戰」的〈雙唇〉,甚至有些通往現實的道路只有藉由幻想才能開展,比如第五集〈聖戰士〉那用正常對話方式逼問不出的口供,必須在電玩世界藉由遊戲手冊的術語,還要參與犯人的幻想才能找到更多案件的目擊者與幕後主使,就像《千年女優》在一部又一部戲劇中期望找到愛人線索的女主角一般,於是在本集裡現實經驗豐富的豬狩便派不上用場,只能擔當搞笑役了,相反地深黯次文化與陰謀論的馬庭則能順利吊出犯人的口供,找到案件的證人,幻想並非一無所用甚至多餘的事物,恰好相反的是正因為幻想太有用了,所以人們仰賴著幻想,無論人們承認不承認。

今敏告訴觀眾的是,幻想會不斷的介入甚至扭轉整個現實。於是前面看似是推理作品,到後面卻開始超展開讓幻想奔騰,使其如同《盜夢偵探》的雛形般開展四肢一路破壞街道,一路放聲吼叫。八、九、十集乍看是無開主線「摻水」的作法,實際卻是在調整整體作品節奏的同時,更加豐富整部作品關於「幻想」的討論,以有些《東京教父》影子的第八集來說,人們在活著時總是因為各種痛苦而產生幻想,以此逃避現實,那麼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就沒事了?今敏並不這樣認為,對人生的憧憬會持續到死後,化為某種形式持續影響著這個世界,而與11集的豬狩警官對體弱多病,故希望自己早點死掉別繼續拖累丈夫的豬狩太太所告知的訓誡是不謀而合的,而我們也可以說貫穿整部作品那些人們在走投無路時對少年球棒的呼喚都是一種對自殺的強烈渴望,只是他們已經虛弱到無法自我了結而甚至得假他人之手來了結自己的生命。


而第九集所討論的則是幻想的需求何來以及幻想與現實的邊界其實是何其模糊,藉由一個新來的家庭主婦與其他家庭主婦的八卦(有趣的是這些家庭主婦的形象在作品前頭早已以揭露事實者的方式吸引著觀眾的目光,今敏總使用著讓她們說出類似的真相的「我告訴你們,真相其實是……」然後切掉畫面的方式來製造更多懸疑,但到了第九集就直接讓觀眾聽她們這些家庭主婦到底在說些什麼),我們發現關鍵早已不是「真相是什麼」而是「什麼幻想被人們認為可信」,所以無論新搬來的家庭主婦如何嘗試讓自己的故事更令人可信,都比不過那些涉及社區重考生、社區爆肥拳擊手、婆媳糾紛、甚至只是聽來的擺明是歐亨利小說改編的,連畫風都變形的「親戚的親戚的故事」的婆婆媽媽們的各種幕後兇手是少年球棒的故事,而這也讓她極度渴望得到一個「身邊的故事」以致於回家後看到老公滿頭是血的倒在地上,她不是打電話叫救護車,而是貪婪的搖著丈夫要他交代被攻擊的經過。

如果說在第七集以前,各種導致痛苦的慾望都是可以看作屬於芸芸眾生相的,到了第九集這個集合多個故事的故事,我們可以嗅到這種「說故事」慾望似乎意有所指的指向專事生產幻想的ACG行業,畢竟在現代,能讓故事昇華為神話而受萬人崇拜的,正是ACG行業,於是到了第十集,彷彿是怕說的不夠露骨似的,今敏直接弄了一集關於片中鷺月子所設計的人氣玩偶瑪洛米的動畫工作室是如何遭遇少年球棒攻擊導致全員掛彩的故事,先不論網上繪聲繪影的關於這一集與本作製作過程的困難直接對應的有趣說法,我們至少可以明確的看到瑪洛米這個出自鷺月子幻想(而這個幻想來自她的真實體驗)的玩偶直接藉由動畫這個媒介放大了其威力,以致於後面幾集我們可以看到的瑪洛米風潮,人們瘋狂的搶購瑪洛米的周邊商品,而且不惜為之犯罪,把整座城市變成廢墟,因為沒有瑪洛米他們就會恍恐不安,而少年球棒的力量也因此越來越大……

至今許多人都不能接受電影版《一級玩家》最後主角要大家每週都有部分時間得被迫登出回家去,因而痛罵《一級玩家》的主角靠遊戲發家致富,然後就回頭做端莊相要大家拋棄遊戲。當年的今敏卻聰明的許多,他知道渡人需從渡身度起,要把其他人從鏡中世界拉出,得先把自己從鏡中世界拉出,這是一個造夢者最深切的體悟,所以他設計鷺月子這個自己的化身,藉由鷺月子的故事串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一切由其而起,一切亦由其而終,故事的最後,鷺月子的成長並沒有促使其他人的成長,最後一話的畫面與第一話的畫面交疊在一起,人們依舊在通勤、依舊在塞車、依舊在抱怨、依舊在欺騙,不一樣的是廣場銀幕上的玩具廣告不再是瑪洛米這隻狗,而是一隻慵懶的貓,而路過的人們不再受到這隻貓吸引,女高中生看了一眼後便掉頭離去。



而鷺月子則不再從事玩具設計的工作,搖身一變成為上班族,這並不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結果,畢竟作為整個《妄想代理人》的女主角,她的時間在「頓悟」之前,基本上凍結在少女時代了,如同第十三話今敏明顯的用影像告訴我們的,她並不是因為發呆導致作為瑪洛米原型的愛犬跑掉,而是因為初潮來時的肚子痛而蹲下的,而當她崩潰的跑到被撞死的愛犬一旁時,愛犬濺出的血就像她的初潮一樣,從此她就活在夢的世界,以造夢者的身分生活,雖然身體成長為女人,心靈卻保持的像孩子,這也是為何她能創造出「瑪洛米」這樣能療癒人心的熱門商品的原因,她人生唯一一次的生產是「瑪洛米」,而一切惡夢以及對新作品的難產也由此而來,她的靈感來自她切身的創傷,當人生不再前進,自然就沒有新的創傷,一切只能循環往復,她過去的草稿像「瑪洛米」新的作品都超越不了「瑪洛米」,這是專屬創作者的惡夢「自我重複」,據說自殺者會在自殺處重複生前的行為,陷入「自我重複」的創作者的痛苦大概有如自殺。

而今敏呢?為了自己的動畫,沒日沒夜的工作,最終年未過半百,就因煙酒咖啡以及親力親為的習慣加上不好的運氣患上胰臟癌,關於家庭,他曾在《我的造夢之路》坦承的自白:

「美滿的婚姻、安定的生活、美食的滿足、孩子們的可愛笑靨、夢想的住宅……我全部扔掉了。我不由得意識到,這些模糊的規劃不過是虛無。並非厭惡,也不是想超越這些『幸福』,如果人能真正擁有的至多一兩樣,那就只能選最重要的。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工作。能一直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就是無上的幸福。雖然這麼說,但不可能如此簡單。捨棄,伴隨着苦澀的結果。我將它鮮活地記錄在了這裏。」

今敏喜歡用女性作為其作品的主角,而或許他特別羨慕過這個自己創造出來,名為鷺月子的化身,因為鷺月子最終擺脫掉了夢,而今敏到死前都仍然著迷著夢,但他又厲害的知道自己對夢著迷的無可自拔,與其他人不同,他不是對通往某個天堂的,私人的夢著迷,不是對夢的夢幻著迷,而是對夢這個概念著迷,他捨棄了生活來造夢,卻又在夢中描繪生活,我們可以在《妄想代理人》之後的《盜夢偵探》(這部近期登上NETFLIX的作品簡直就是《妄想代理人》後半段的濃縮豪華版)的名言發現許多他對造夢者的警語,例如:「在天才背面的幼稚與粗糙正是其不幸的原因」、「答案很明顯了。原來是我親手殺死了自己。」、「夢與夢的交際,成為眾多夢的漩渦。不論夢的主人是誰,在這大魔境終究是愚蠢」、「白天的太陽,照亮每晚的黑暗,夜晚做的夢是白天,光明時做的夢是黑暗,但什麼都不知道的太陽在埋葬黑暗, 燃燒影子,早晚要把自己都燒光。」……今敏就像伊卡洛斯,最終只留下兩片翅膀,一片是充滿生活感的《早安》,另一片則是至今都找不到人來代為打造的《夢想機器》,更輕盈的前往我們所不知的國度去了。

如果要選一部能代表今敏的今敏動畫,我想非《妄想代理人》這部作品莫屬了,這部作品既是面向所有云云眾生的,同時也是很私密屬於今敏的,既是關於夢的動畫,也是關於造夢的動畫,一切乍看在結局時物換星移,卻又有所不變,一切彷彿結束,實則要繼續延續下去,如同尾聲的夢告所說的:

「好像要結束的故事,輪迴過後又是開始,撿起基石堆積起來,循環往復的無限體,沒有解不開的謎,解不開的謎沒有答案,那麼大家,再見。」

莎呦娜啦,偉大的造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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