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遇不同,心意一樣《紙花》


乍看之下,《紙花》缺乏了《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久石讓那種一聽就催動眼淚的虐心名曲放在開頭,故在第一眼時會讓人錯過,然而本片最強大的是,隨著時間過去,真金不怕火煉的演員表演與簡單卻又動人的情節即將醞釀出沁人心脾的暖酒,尤其把這部片放在喜歡大吼大叫的眾多韓片之中,本片更是鶴立雞群的節制而出色。

紙花是什麼?何以不用有生命的鮮花,而要用無生命的紙花,來給一條消逝的生命陪葬,這既是片名,也是電影開頭不久後埋下的懸念,作為一名傳統的禮儀師,年邁的尚吉需要繼續工作來供自己還有臥床的兒子生活,然而在更實惠的價格下,他被名為「快樂結局」的大企業禮儀公司給打敗了,對方甚至還邀請他與公司合作,但他始終放不下給任何有送人最後一程需求的顧客,折上他們需要的紙花。

「別折了,他們選的便宜方案不需要那個。」

電影是在後半段才講解了其來源,而我們才知道,原來那些花朵原本是用來裝飾靈車的,而因為窮人買不起花,所以用紙花代替,雖然階級不同,心意卻是一樣,這份心意是本片的核心精神,如何在艱困的現實裡讓人繼續走下去,才是傳統儀式的存在的真正價值,也是其宗教性之所以神聖之處,是故禮儀師不只是一個糊口的職業,更肩負伴人最後一程的使命,電影展示了尚吉處理大體將其梳妝並換衣的過程,很罕見的沒有急躁的馬上用配樂毀掉靜謐的氛圍,而是讓觀眾不受畫面打擾的看尚吉做這件事,從這個小地方就可以看到本片在處理上特別細膩之處,那是人本精神與工藝精神的融為一體,體現在「禮」這件事上,我們甚至可以說精神本身超越了「傳統」,因為後面尚吉為了安撫為流浪貓死去傷心鄰家小女孩,要她把小貓的屍體帶來,而他則在小女孩面前,端正嚴肅的對小貓施行了原本只用在「人」身上的「禮」,換言之,與其說禮是安撫死者,不如說是安撫生者。

而電影其中一個議題正是在談論「禮」的安撫生者的價格,與禮的最低內容應是如何。

在情節上,我們可以看到多組懷抱創傷的人們如何在這個世界堅持下去,並且相互扶持,作為主角,外冷內熱的尚吉後面吐露自己曾參與過光州事件,見證了年輕生命的消亡,尚吉兒子智赫則是因為一場旅行半身不遂,在最青春的時候成了精神委靡的臥床廢人,而剛剛搬來,成為智赫新看護的,看似陽光又少根筋的恩淑,實則如衣服底下藏匿的傷痕一樣,懷抱著黑暗的過去,至於那些為麵店老闆誓言要給其一個體面葬禮的流浪漢們,也各有各的故事,於是不同個人的故事逐漸展開,到後面都逐漸讓我們看到這些故事雨韓國社會與歷史有所連結的地方,而這也是另一個《紙花》處理上特別出色的地方,因為這種連結必須要巧妙處理,才不致於泯滅角色的特色而使其淪為一種代表特定族群的人物,甚至使得觀眾認為導演不是在說故事而是在上課,這是編劇功力高低所在,關於如何在激動情境下,不讓演員的演出過激,使得口味過濃,導致觀眾喪失味覺,而是收放自如讓觀眾舌尖留下餘韻。

換言之好的戲劇不是舉起指示牌要觀眾大笑或流淚,而是讓觀眾在進入戲劇本身後,主動大笑與流淚,而紙花這個部分做的非常出色,光看最末尚吉回心轉意,下定決心在丟掉工作甚至違約的狀況下,開自己那被貼上公司貼紙的車(這是一個自然而然的象徵,我們能否奪回被公司掌握的「生產工具」使其為其所用,我們如何能有這樣的勇氣)去當麵店店長的靈車,並在被政府掌控的作為「公地」的「廣場」上(一種屬於所有人卻不屬於任何個人而屬於政府的詭異狀態)上,為其舉辦公祭,並在雨中與流浪漢們對抗前來拆除的警察們(這幾乎是光州事件的微縮版本的再現,換言之國家機器如何與人民利益走到對立是個問題,如同本片裡,為人民提供服務的商業活動如何與人民利益走到對立是個問題。)這邊同樣也可以處理的非常濫情,最終卻仍然處理的相當節制。

之所以能相當節制,就是本片電影對「現實」的界線掌握相當傑出,知道在現實中人不會無上限的去幫助他人,而總有自己的顧慮與考量,編劇有這樣的意識就不會寫出道德先行的爛劇本,導致電影過度夢幻而難以取信於人,本片轉折相當合理,比方說光是一個是否要惹上麻煩幫助流浪漢們處理公祭,電影就用了好幾場戲去鋪陳有兒子要照顧,有房租要付的尚吉從好心勸告到狠心避開,後來又因某些事件而決定放手一搏,幫助流浪漢們的心境轉折,這是基本卻時常被忽略的重要功夫,也是同類型同主題的電影高低差異處。

必須特別讚賞本片裡主要演員們的傑出演出,惟片中葬儀公司「快樂結局」派來負責監督主角尚吉的年輕專員有些平板,但也算是功能明確,影帝安聖基壓抑又溫柔的的演出讓人感受到遲暮老人的堅毅與細膩,上一秒還冷眼看小女孩扶著傷口喊疼,下一秒小女孩傷口就被包紮完畢,金彗星那從陰鬱頹廢的失志樣到酸中帶刺的幽默感算是可圈可點,柳真的表演則是令人精神一振,雖然與其他人一樣都背負創傷,她卻照耀著身邊的每一個人,無論是一開始對毀約公司的報復,中間與頹廢病人的互動,又或者後面劇情翻轉下她表現的堅毅,抑或以旁白念出給尚吉信件內容的橋段,甚至是那段唯美的在雨中跳舞的戲,都充滿強而有力的生命能量,讓我們看到一個單親母親的的堅強與美麗,也給這個充滿「死」的故事灌注了源源不絕的「生之能量」,如同尚吉在沒有父親的小女孩心裡,埋下了未來志向,電影結局並不完美,卻充滿力量,也呼應了本片安撫生者的「禮」之精神。

跳舞吧,因為無論雨下多久,只要一直跳舞,在世界放晴前心就已經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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