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的戀母情節《高跟鞋》


我喜歡看阿莫多瓦的電影,即便裡頭總是充滿玄幻的戲劇情節以及過高的時尚品味,然而在對人性複雜度掌握上其總是如此的透徹,如此的紮實,《高跟鞋》就是這樣一部作品,兩起兇殺案,呈現女兒對明星母親又愛又恨的心情,在奇葩的情節中表露無疑,為母殺人、為母吃醋、為母懷孕……一輩子的生命都離不開母親,母親是神。

討厭繼父的女兒,不顧女兒的母親,對母親不好的繼父,電影一開始就給我們呈現了這樣一個三角關係,發現繼父欺負母親,且說自己永遠不會與母親分手的小女孩,做了一個恐怖的決定,就是調包繼父的藥物,使其車禍身亡,機場裡等待母親的蕾貝卡一邊回憶著自己的第一次犯罪,一邊等待著母親。

是她藉由這場犯罪,讓母親自由,母親也答應兩人會永遠在一起,然而隨後便是為追求事業拋下女兒,直到多年以後的今日,女兒與母親即將重逢,乍看消逝的情感又將作祟,在女兒欣喜的面容下,潛藏著複雜的情感。

阿莫多瓦簡單幾筆,便刻劃了母女之間複雜的關係,女兒愛著母親,愛到了願意為母親犯罪的地步,然而卻被母親狠狠的拋棄了,而母親縱然對女兒有所愧咎,卻仍然認為自己的事業比較重要,直到自己不若當年風光,才打算回來補償女兒,卻馬上發現女兒的老公竟然是當年的舊情人,而當年的舊情人擁有女兒還不滿意,竟然還想吃起母女丼,只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老婆,也就是舊情人的女兒並不是真的愛自己

模仿者與模仿對象之間的關係是本片的重點,女兒迷戀母親,然而卻基於對母親的崇拜,無法模仿母親,以致於沉迷於舞廳裡變裝男子的演出,變裝男子唱著母親的歌,用著母親黃金時期的髮型,走著母親黃金時期的步伐,做出母親黃金時期的媚態,母親,女兒,母親舊情人兼女兒丈夫看著這一場秀,反應各不相同,母親深感欣慰,女兒大感滿足,母親舊情人兼女兒丈夫則覺得噁心,他不斷著用話語挑釁變裝男子,指出他作為模仿者永遠不會成為模仿對象的事實,更別說他還是個男人,永遠不會成為女人。

但他過於單純的腦袋誤解了一點,這個變裝男子並非男同志。

電影隨後蕾貝卡與變裝男子在更衣室的激情碰撞超出了我們的預料,原來男子雖然變裝成女人,卻也喜歡著女人,而蕾貝卡起初抵抗著這個不知從何而來,與自己是朋友的男人的強暴,後來卻越來越享受,他不只是個男人,更是個模仿自己母親的男人,然而隨後我們還會知道,這個男子還同時身兼調查後面蕾貝卡犯下的兇殺案的法官,以及另一名詐死的線人,他與蕾貝卡形成了一種有趣的對比,蕾貝卡的母親對她而言太過完美,以致於蕾貝卡註定在模仿上失敗,也不能如母親般性感而只能做有些中性的打扮,並既崇拜又怨恨著這個自己無法觸及的目標,陷入自己無能的自卑中,以致於自己被自己的模仿者,也就是在主播工作裡專門翻譯蕾貝卡的語言成手語的搭檔,搶走自己的老公。

她表面上是成功的主播,實際上卻總是在迷失之中,以致於她找了個類似自己繼父的,母親的舊情人兼她工作電視台的製作人成為了伴侶,困在她自己也不能快樂的痛苦情感關係中。

又表面上她是因為老公與母親還有自己的搭檔有一腿而殺了老公,實際上卻是因為這個像繼父的老公似乎又要再次搶走自己的母親而使她再度這麼做,於是這幾乎是多年前對繼父謀殺的第二次重演。

然而後來愛上蕾貝卡的變裝男子,雖然模仿任何人都維妙維肖,卻不曾迷失自己,他的每個化身都有明確的目標,他與自己愛上的,懷上自己孩子的蕾貝卡都是模仿者,然而與蕾貝卡不同的是,他始終知道自己與模仿對象之間的差距,並且他樂於玩賞這之間的差距,換句話說,他享受著切換身分的樂趣,然而蕾貝卡卻痛苦於這之間的差距。

蕾貝卡的痛苦一言以蔽之,正是:「如果有上帝,我如何能忍受我不是?」

而變裝男子的歡愉則是來自:「我與上帝的差距,正是我之所以為我的原因」

這是兩個人面對同一上帝的態度,只不過這個上帝並非男人,而是阿莫多瓦的女人世界裡的女人,不是女人缺乏什麼東西以致於無法成為男人,以致於上帝,而正巧是反過來的,男人多了什麼東西,必須用刮鬍刀剃起來、用束帶包起來、用粉裹起來,才能成為女人,以致於女神,如同對蕾貝卡而言最理想的家庭,是只有母親與自己的家庭,減掉男人。

而這也是為什麼隨著蕾貝卡得知自己懷上扮裝男人的孩子後,其母親也覺悟過來,自己的存在正是使女兒無法自由的原因,她理解到,只要女兒的世界一天有她,女兒就沒有辦法成為自己,自己必須從女兒的世界退隱,使得女兒成為自己,成為母親,她用她的死,承擔了女兒的殺人罪名,也歸還了女兒當年贈予自己的自由,這個自由,是女兒從女孩變成母親之間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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