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雅卻動人的影像散文《PJ哈維:戰地拾音錄》

《PJ哈維:戰地拾音錄》是我個人今年看過最特別的一部紀錄片,它具有一定程度的啟發性,告訴我們幕後花絮處理的可能,電影是關於PJ的專輯第九張專輯《地下希望工程》( The Hope Six Demolition Project)的製作過程,這種本來沒什麼特別的主題,卻藉由導演謝默斯墨菲(Seamus Murphy)有意識的編排素材與PJ 哈維(PJ Harvey)本人的魅力讓不認識她的人也能享受其中。

她走訪阿富汗、柯索沃、華盛頓南部,一趟趟飛機起落的過程,只為了製作她的一張專輯。

一個歌手如何製作一張專輯,本身看來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不足為道的事情,但正是因為這件事稀鬆平常又不足為道,才恰好能去考驗被記錄者有多少料以及電影製作的功力,如同武俠小說裡高手能以草木竹石以為劍。於是如何處理素材,如何去思考被拍攝者與電影的結合本身是紀錄片優劣的差異所在,因為在紀錄片裡,「虛構」是要被特別小心使用的,有別於一般拍電影,在記錄片中「虛構」時常是用以替代無法在場的當事人的「重演」如《日耀日式散步者》,或者是一種讓當事人顯露真實的裝置,比如《殺人一舉》、《沉默一瞬》的設計,讓當事人在參與拍攝時,被拍攝者所設置的裝置觸發他對某些事的真實反應。

沒錯,在記錄片裡,「真實」是最重要的,但真實不時常等於「事實」,真實是什麼,什麼的真實要被導演記錄是拍攝者自己要去取捨的東西,而這往往是拍攝者與被拍攝者之間的舞蹈,誰前誰後,誰進誰縮,都必須被作為考量一部分,他們是相互對抗也相互聯繫的力的狀態。

當我看到導演找觀眾來一個裡頭看不到外面的玻璃建物外圍觀PJ的創作過程,我就知道這是導演有意為之且巧妙的「虛構」之插入。用以平衡片中大多時候都是PJ在看、在唱、在說的狀態,而我們作為買電影票的觀眾,又能進一步更靠近的觀看PJ與她的團隊去推敲她的創作,看他們討論旋律、討論概念、討論音樂的種種……或者是開玩笑,在白板上劃線,另一方面,每一首曲子的討論都滑順的接到PJ前往各地取材後的結果,我們會看到,從話語到故事再到當地樂器,都是她取材的對象。

但是你在整部片裡即便PJ哈維本人親臨那些廢墟,親臨那些故事的當事者,你看不到她與他們有什麼戲劇性的互動,或者一些讓人落淚的情節,如那些時常背離事實的名人傳記片一樣。你甚至看不到PJ哈維對鏡頭高談自己的理念,如同一些歌手喜歡在演唱會或自己的紀錄片高談自己的理念,並以理念試圖召喚觀者的行動,諸如人類應該怎麼樣、政府應該怎麼樣,對著觀眾,然後有她的字卡這樣的操作,在本片裡頭通通都沒有,但如果用那種操作方式無疑的可以有效的激起觀眾的情感,並讓觀眾接收到明確的訊息,然而謝默斯墨菲(Seamus Murphy)卻沒有這樣做,那麼他做了什麼?

他用影像抓住了我們。

「性愛,金錢,性愛,金錢……」有條名為金錢的狗的黑人女孩對鏡頭唱著歌打著節拍,他們住在華盛頓的南方,一個月球暗面的地方。

將臉貼在車窗上的男孩、拔腿追著車跑的女孩、拿著不會回來的鄰居鑰匙的婦人、上街遊行的青年領導者與接過麥克風的小男孩、壓垮柵欄在邊界掙扎推擠的人們、為了鞋子殺人的黑人社區男孩們、被從重建社區方案趕出去的住不起新社區的人們(即《地下希望工程》( The Hope Six Demolition Project)這張專輯取用的名稱)……目不暇給的影像,講述著世界角落的人們的故事,他們的情感,他們的臉,他們,一群向攝影機凝視的人,凝視著千里之外的觀眾,而我們凝視著他們,如同PJ到無人知曉的華盛頓南方,一個你會被醉漢莫名其妙槍殺的地方,我們也在這種凝視之中,感受到無人知曉的他們的情感,猶如參與了片中的黑色神學領導下的團契活動,那不是循著理性的執導分章斷句的讓台下的人理解上帝,而是鼓勵台下的人一同釋放自己壓抑的情感,於是上帝不再是一個發聲者命令者或者是一個控制者,而是一個包容者,包容他們的情緒

在這樣的活動之中,人們不再渴求理解一個遙遠的終極的他者,而是在自己的情緒洩洪中,了解到自己是有地方可以去的人,甚至,正因為在這樣的群體活動之中,他們才感受到自己並不孤苦伶仃,感受到自己的情緒並非毫無價值,感受到自己被包容在一個巨大物體內,不再沒有底線的下墜。

巨大的建物淪落為廢墟,當地的孩子時常偷偷跑到這裡,到廢墟中冒著生命威脅撿拾物資,這樣的光景出現在我們眼前,不禁令人反思,上帝使巴別塔傾頹,奪走了人們共同的語言,然而卻沒有奪走人們從對方的聲音與表情理解對方情感的能力,而人們引發的戰爭則恰好讓人們連這最後的橋樑都傾頹了。

這也是為什麼即便這部紀錄片即便缺乏戲劇性,情感卻從未缺席,情感在影像的流動中載我著我們緩緩前行,即便PJ哈維沒有什麼太大的情感流動的表露,而只是靜靜地聆聽與觀看這一切,但如同片中PJ哈維的同事曾提及,有一次音樂公司的人來PJ哈維家驗收成品,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拿出CD,然後離開室內去處理花草和其他家務事,在她身上正具有這種並不強硬但也絕不軟弱的氣質,這體現在她對自己的作品低調的自信上,於是在片中有許多她一個人在戶外的畫面,她好像融入在背景裡面,如同她在紀錄片的其他部分一樣,這就是PJ哈維,她低調卻又不會失去自己的存在感。

而這樣的特質卻絲毫未損電影本身的力量,如同片中隨著音樂搖擺起伏置入的美軍影像,監控氣球,成隊軍警,還有川普的造勢晚會,他們就這樣自然而然生長在片中,讓人不得不去注意,但卻也不需要特別的說解或是強調,力量已經透過影像還有聲音進入我們的身體,讓這部作品雖閒散卻仍能保持緊緻。

這力量不只是得益於作為成品的音樂,當然作為作品本身的音樂出現在我們耳中本來就是很有趣的處理,因為PJ正是為了取材才前往當地,但我們卻在隨後就能夠親耳聽到PJ取材當地現象後的詮釋,那是一個有趣的體驗,就像你剛把水放進冰箱,然後馬上打開冰箱,把裡頭的冰拿出來,PJ的聲音具有一種熾熱但不燙人的溫度,所以導演很聰明的讓她在每一段錄音室內切換到下一個當時PJ去取材的地點時,交錯著她帶有詩意的散文語句,這個作為旁白的PJ於是與去世界各地取材的PJ又形成了一種詮釋者與當事者的關係,如同在錄音室內的PJ與去世界各地取材的PJ形成了一種詮釋者與當事者的關係,在這部片裡的時空被進行巧妙的調度,比如有一段正是PJ因為希望社區的居民寫了一首曲子,而畫面一轉那首曲子便在希望社區的居民手上,這當然是很細緻的處理,因為它打破了前面「取材-錄音室-取材-」的結構,故突然讓觀眾的注意力集中了起來,因為錄音室彷彿突然延伸到另一個空間,然後又延伸到黑人們的教會裡,本來在我們耳畔的歌曲,突然跑到他們的口中,這是很有層次的移動。

不過說了這麼多,就算不來後設思考,其實光是放寬心,坐在蓬鬆的座椅、吹著涼爽的冷氣,我們就可以欣賞這部電影,我想這也是許多好電影會有的特質。

在這個議題先行美學在後的時代(看看奧斯卡)我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電影,這樣的電影記錄了用影像說話的導演,記錄了用聲音說話的歌手,相輔相成合為一個扣人心弦的影像散文創作而非一個過目即拋的影像文宣,並用一種隨著音樂起伏,雖滑順卻不讓影像一面倒的成為附庸,而是在必要時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比如在結局時,那台越來越接近地面的飛機,所蓋下的越來越巨大的黑影,給整部取材漫遊做了一個優雅的收尾,這樣充斥片中具有節奏與韻律感的情緒剪接成就了這部片作為電影的美學,也使「創作本身」在此美學中體現出來。

這也是我們所需要的,對「創作本身」的重新重視,所謂創作,不只是去做去說去書寫,也包含去看去聽去體驗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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