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古人:《撒旦的探戈》(一種對於道路的思索)

對我而言,看貝拉塔爾的電影就像爬山,因為旅途過於漫長,以致於你根本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你甚至在這之中很少找到所謂的存檔點,一個可以讓你插旗或點燃篝火的地方,貝拉塔爾是如此執著於道路,以至於道路本身成為了一種純粹的追求,道路不再通往哪裏,除了通往自身。我沒有看過拉斯路的原著,所以在本片裡是以電影來談《撒旦的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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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故事其實是很簡單的,一群鄉下土包子被另一個去過都市的鄉下土包子給騙了,所以原本賣掉牛隻的「農場復興資金」也接連被拿走,而他們再也不能聚在一起飲酒做樂,電影的原本狀態與新的狀態都是非常糟糕的,原本的狀態是大家一起等死,新的狀態是大家懷抱著希望忘記自己正在等死,但這個希望觀眾知道是個騙局,這些鄉下人們卻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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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反過來說,知「道」又如何呢?電影是一個關於知「道」的故事,他們是被一個傳「道」的人給欺騙,他們是因為「知道」鄉村必須再造而踏上了離鄉的之「道」,換句話說,沒有期望,就沒有落空,沒有相信,那也就無所謂謊言。我們見證的是一個嘗試從漆黑流沙爬出的一群人,原本的漆黑流沙因為過於緩慢,以致於沒那麼致命,然而當這群人意會到自己在裡頭之後,他們用力的希望能逃離這沱黏稠的黑色流沙,抓住了外來的橄欖枝,最終卻發現因為用力掙扎,反而下滑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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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來看,本片所攝之慢,或許也不只是為抓住那種青蛙不知水熱的溫吞,也是一種導演溫柔的體現,那些對於生活細節歇斯底里的掌握與不願略過是為了不錯過他們最後的迴光返照,你可以說胡波也習得了貝拉塔爾這樣的迴光返照,只是因為過於年輕,還無法習得貝拉塔爾那樣的沉穩、那樣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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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與殘忍是可以共存的嗎?在《撒旦的探戈》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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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部電影首先長達七小時以上,這就表明了貝拉塔爾的藝術家性格,即便他拍攝的對象有著鄉野人物的妝容,但首先這部片就不是對著鄉野人物乃至於大眾而來,首先你要讓鄉野人物或是大眾坐著觀看這部電影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撒旦的探戈》缺乏懸念、缺乏有魅力的人物、也缺乏一種讓人大快人心的情節轉折,

貝拉塔爾對於這些底層人物並沒有絲毫的同情,又或者是說他認為真正的同情不是奠基在一種情感基礎上而是在一種貼身描寫上的,猶如去製作一個動態標本般,將這些人物給保存起來,以一種多意義上的循環往復來展示他的同情,與觀眾的心急如焚不同,貝拉塔爾絲毫不去催促這些人要做什麼,也不去催促觀眾要期待什麼,一切攤開在觀眾的面前,如此殘破,如此誠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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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頭的人物大部分都在走路都在等待,這兩件乍看不同的事情在片中其實也是一件事情,因為走路只是走到死路,正如等待最後是等到死亡,在這部電影裡角色的差異並不是非常重要,因為他們的差異並不能引領他們走出不同的道路,甚至你可以說設局的騙子自己也是走投無路,唯一意識到這一切的枉然的是一小女孩,從痛苦中她逐漸從被施暴者變成施暴者,然後從施暴者成為觀看者,然後她了結了自己的性命,在死前意識的最後殘存裡,她才得到了一種體悟,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切也都是為了這一刻而來,於是她便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不再有任何擺脫命運的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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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裡另外一個跟她一樣能夠感覺到自然的這種玄妙的,是騙子頭伊里米亞什,他對人生並沒有什麼期望也沒有什麼安排,因此他反而能將一切當成一場遊戲,包含臉不紅氣不喘的在暴怒的眾人前說謊,以及心安理得的用餐與睡去,還有遇到山中霧氣的即興演出,天生的騙子與一般的騙子的差異在於前者能夠自然而然的進行這一切,因為是遊戲,所以不需要愧咎,再說,比起計畫一切且心安理得的過生活的軍人們,他實在也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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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部電影裡並沒有任何拯救的成份與可能,唯一不相信騙子的人是一開始策劃要與一名人妻(這位臃腫且疑似與村中男人都有一腿的人妻卻有雙澄澈的雙眼,然而這依舊無法改變她的命運)先把錢帶走並私奔的弗塔基,然而他的計畫終究落空,最後只能落的自我流放,他要去哪我們不得而知,一方面來說如果有自由的話那在貝拉塔爾所認定的正是這種不被觀測也不與他人發生關係的自由,這種自我流放對計畫進行了最深刻的否定,這不是一種知識上的否定,而是一種直覺上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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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分成三個部分,這意味著雖然號稱七小時以上電影,實際上其連續性從一開始就被破壞了,這呼應著電影對於失敗這件事的宿命性呈現,要那麼長的時間不去排尿,不中斷觀賞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若無法做到,這就與貝拉塔爾對長鏡頭的熱愛背道而弛了,另一方面而言,貝拉塔爾訴求的是一種雙重的凝視,觀眾的凝視必須對抗的是攝影機的凝視,這是人與機器的戰鬥,貝拉塔耳的場面調度是精采的,在影像上他盡可能的將這些人的各種醜態給拓印在影像之上然後延長,你能想像一枚印章壓在紙上滑行,貝拉塔爾的這種滑行不是為了敘事服務的,而是為了塑造情境而作的,其充滿了迂迴與折返,無論是從極近開始或者是從窺視開始,亦或讓整件事情發生在遠方,道路就像是一條自己勒死自己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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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片裡有這樣一個橋段清楚顯示了這樣的傾向,一開始我們跟著醫生要走到酒吧,酒吧是亮的,酒吧的旁邊有個小孩在外頭窺探,當醫生靠近時她跑了過來,她手足無措的希望醫生幫助她(因為她一時情緒激動殺死了自己的貓)但是醫生卻不耐的將她撥開,而當她了解到醫生也無法幫她時,她跑走了,這一場戲以另一個角度重演了一遍,只是視角切換成小女孩的視角,而最後一次則是由酒吧內部來向外看,這是無人觀看的視角,是只屬於我們的視角,因為酒吧裡的大人都在無盡的手風琴中無盡的跳舞,跳舞是一種不去哪兒的行走,乍看朝著對方前進,但最後還是回到一開始的位置,片名《撒旦的探戈》據說也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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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空間的循環往復與時間的循環往復被並立了起來,以一扇窗為邊界,我們一次又一次的回到這個促使鄉村的人們知「道」的核心事件的關鍵時刻,如果醫生不是醉燻燻的,如果裡頭的人不是醉燻燻的,如果小女孩打開門告訴所有人自己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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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沒有如果,只有一種習性促使的必然,以及客觀條件導致的悲劇,眾人被騙到了一處廢墟。米涅瓦的貓頭鷹並沒有在黃昏起飛,牠只是在夜晚在這些鄉下人被騙去的廢墟陽台上,盯視著看見一切的觀眾,對我們而言騙子是毫無神祕性可言的,然而觀眾卻無所可為,另一個對應觀眾的角色是這鄉村的一名醫生,這名醫生作為一個窺視者,同時也是記錄者,龐大的身軀與學識並沒有辦法拯救他,他喃喃自語著自己寫下的句子,一口又一口的喝著白蘭地,他沒有和其他鄉下人一起被騙,但他的結局也沒有比較好,躲在自己的房間內,他將窗戶慢慢封上,直至一點光都沒有,彷彿是貝拉塔爾以黑暗要驅趕觀眾離開:「這裡沒有什麼好看的,抬起你的屁股快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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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桑塔格曾說:「希望每年都能將這部電影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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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可以反過來說她每年只能將這部電影再看一遍,對我而言《撒旦的探戈》是沈重的令人難以重複觀看的作品,不是因為裡頭人物有多麼悲慘,也不是因為裡頭的道路過於漫長,更並非裡頭的道路沒有出路,而是因為這是一個訴說光是存在就是痛苦來源的電影,裡頭的痛苦甚至會外溢到其觀看者身上,提醒著我們生來就被丟到一個循環往復的世界,踐踏我們讓我們出不去的,是我們過去的行跡,殘影被重重堆積在一起,使得一切外來的光線只能無功而返,從黑暗中誕生的東西,最終也將朝黑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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