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動物流浪在人類的國度《明明會說話》

一個將要升官的中年特務因為一場熊貓被劫事件導致失去升遷機會,更糟糕的是若沒有趕快找回這頭作為友好象徵的熊貓將會危急中韓兩國關係,而喜愛整潔,討厭動物的他發現在被劫事件中撞傷頭的自己突然聽得懂動物們的語言,他該如何利用這種超能力找回失竊的熊貓、自己的官位、自己女兒的芳心?

我佩服韓國商業電影的是,韓國商業電影總能用很簡便的方式快速讓人了解角色的性格,,開場我們從豪宅就看到這個中年特務的所處階級,還有一絲不苟的生活態度,同時孤單寂寞,他在本片中第一個對話的對象是類似alexa的個人智慧助理,這也表明了他的單身。接下來的一場進電梯的戲也很明確的讓我們知道他對動物的厭惡,動物那種不可控的髒亂,毛髮、皮屑、口水,就像未爆彈一樣挑戰著現代科技社會的控制體系,而樂於作為動物鏟屎官的人類則非比尋常的降低了現代科技社會對他們的控制。

或許人類之所以養動物作為寵物,是因為人類渴望動物這種不受控性,所以人類會在他人面前一邊斥責自己的寵物卻一點也不減對他們的寵愛,當然如果動物被人教養的更乖巧,旁人也會稱讚飼主的教子有方,動物因此得以在人的世界找到位置。

電梯裡另一個男人的狗噴了他滿臉的尿,他對於這一切怒不可遏,畫面直接轉到他拿槍在射擊一個又一個寵物與主人的圖像,他抱怨著這些動不動就把自己動物對向他人,或者樂於帶寵物出門散步並幫他們鏟屎的人根本是腦袋有問題,實際上他所抱怨的是這種他看來百害無一利的連結,因為作為超級特務的他,為了保全國家機密,長年與妻女分居,更無法理解妻子何以花心思在這些「畜生」身上,這些動物又臭又髒,毫無規矩,他疼愛女兒,所以當女兒一打電話給他,他便抽身會議,飆車去女兒身邊,然而他仍然無法接受的是女兒想當獸醫的志向,於是在打發女兒之後,他將女兒叮嚀要幫牠找家的貓丟進垃圾桶,還用蓋子壓的緊緊的。

垃圾桶震動著。

而這幾場戲也為了接下來的意外做了鋪陳。

關於動物,以《觀看之道》等名作享譽全球的作家約翰柏格(John Berger)曾在其文章〈為何凝視動物〉談到:

「……動物在文化上邊緣化的過程當然是比它們實際的邊緣化還要複雜。唯有想像中的動物不容易消失。傳聞、夢境、遊戲、故事、信仰和語言本身都在召喚著它們。想像中的動物,非但沒有消失,倒被吸收進其他的範疇里,『動物』這個範疇隨之失去了它的重要性。它們絕大部分是被吸納進『家庭』和『景觀』這兩個領域。」

隨後男主角便遭遇了神蹟,神蹟是這樣的,在一場意外之中,追擊的男主遭逢意外,他的腦袋撞到一下,然後他開始聽到一隻德國獵犬叫他:「快離開!」

如果有辦法用科學解釋,那就不是神蹟,而是自然現象了。

他所聽到的,不只是吠叫,而是語言,而且從劇中表現看來,動物們早就在用語言交談,只是人類聽不懂動物們的語言,而因為腦袋的那一撞,主角突然恢復了這樣原始的能力,於是他開始利用這種能力來試圖挽救一切,而因為他對動物們的輕視態度,他在尋求動物幫助的過程造成了許多爆笑橋段,也讓我們一睹韓國電影產業如今的動畫技術,動畫技術成就了約翰柏格(John Berger)的「想像中的動物」(這個「想像」,當然是「人的想像」我們為了追掉牠們的缺席而將牠們的形象轉譯成故事、文化、宗教中的各種角色)牠們被置入了電影之中,他們是被困在人類世界的動物,或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學會了能夠相互溝通的語言。

上帝欲毀滅人,必使人孤獨,然後人便會走上瘋狂,對一個瘋狂的人而言,世界從深層的孤獨裡甦醒,孤獨者以自身的語言充盈了世界,不可理解的世界重新成一個可理解的世界,只為他存在的世界。

中年特務宛如戴上了所羅門王的戒指,而身邊沒有半個人相信他,於是他開始懷疑這是夢,或者是自己發瘋了,他嘗試假裝沒有聽到動物們的聲音,然而那些聲音如今在他聽來都是人類的聲音,所以若沒有看到說話者,他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叫喚他,人與動物的分別因為語言的共通而被泯滅了,想想看一隻豬或者是一隻牛,如果我們能聽的懂牠們的哀號是怎麼樣的哀歌,或許也會因此無法從牠們身咬下一塊肉,又或者是一隻蟑螂或一只飛蛾,在下雨的屋簷下喃喃自語這場雨的漫長,我們或許會對用一拖鞋或一殺蟲劑解決牠們感到疑慮。

語言是我們作為動物中的動物的某種證明。

在同類之中,對不同語言者比起對相同語言者,我們也更容易將其視為有威脅性的對象,就像那些不說地球人話的外星人令大眾恐慌一樣,動物不是外星人,然而某天醒來,牠們發現自己所居住的星球被改造成外星,牠們被趕到暗處,只因為人類這種動物比他們醒的早。

從金魚缸裡的魚到大賣場的倉鼠到刺蝟,到動物員的老虎還有猩猩,再到荒郊野外聚在一起的各種動物,或者一發現男主角能聽懂牠們的話就拼命求救,或者一發現他就對他敵意相向,動物或者適應了人類的世界,或者與人類為敵然後被消滅。

這些動物是怎麼被帶到人類世界的?又或者人類世界如何建築到牠們世界之上的?人類不顧牠們的意願改造了牠們賴以生存的世界,使得牠們的習性也不得不跟著改變,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上帝賜與牠們共通的語言,這共通的語言獨獨排除了人類,巴別塔的毀滅使得人類語言從此分別,然而動物的巴別塔或許從未倒塌,又或者因著上帝的憐憫而被建構起來……

然而如果這真的是男人的一場夢,關於會說話的動物們,那我們這些也聽的懂動物講韓文的,不也一樣瘋狂嗎?想像中的動物擬人化了,在這種想像之中,時間可以倒轉,動物與人隨著音樂跳舞,所有大自然的食物鏈都被解除,人與動物之間的緊張也褪去了,一切都很好……

電影裡的反派有著不同的目的,故內在充滿衝突,被僱傭的綁架動物者們失去了自己的家鄉,他們對於「大國們玩弄的國際組織」蘊含著憤怒,不惜在軍犬們身體放炸彈來為自己家鄉的淪陷復仇,而作為僱傭者的生科學家則致力於培養「迷你熊貓」讓熊貓能夠變成人人能養的小動物,同時中韓之間以熊貓為友好象徵,這是毛澤東的創舉,被稱為「特使」的熊貓認為自己是偶像,而人類以「特使」的規格對待她,她努力練習著各種可愛技藝、陪伴主角解決這一切事件的德國狼犬阿里心理有創傷,一聽到爆炸聲就想到前主人的死,動物們在人類這種動物製造出的世界試圖找到自己的位置,卻又因世界不斷的運轉,喜好不斷的變動,位置不斷的更迭,沒有一日可安眠,沒人希望自己被逐出這個世界,因為在人類世界之外的世界越來越小。

為了逃跑,被綁架的熊貓被迫上公車,被迫假裝成扮熊貓的人類,而前頭因為熊貓被劫,人類用穿熊貓服裝的人替代了熊貓,就像《超〝人〞氣動物園》一樣沒有被發現,因為人類對動物的印象逐漸的抹滅,「想像中的動物」取代了「動物」

電影最後,藉由動物與人類的合作,危機順利的解除,在又一次撞擊之後,男人又再次聽不到動物的話語,那隻被丟到鐵桶裡的,掛牌上寫著「god」的貓不知怎麼做的爬上了高樓打開了窗戶,在陽光照射下來到男主面前。

這是神以貓的姿態,還是貓以神的姿態降臨?降臨又是否是真的,片中沒有給予解答,沒有聲音給予解答。

如同除了人類與人類造的機器所發出的聲音外,越來越寂靜的世界。

讓我用約翰柏格〈為何凝視動物〉的結尾來做結尾:

「只身前往動物園的遊客,在注視過一隻又一隻的動物之後,會感覺到他自身的孤單,至於成群的遊客呢,他們則屬於已經被孤立起來的另一類物種。」

在歌舞昇平與酒足飯飽間,動物已逐漸離我們而去,剩下的是被我們宰制的,人化的動物,他們流浪在人類的城市,苟延殘喘的等待某天人類消失之後,他們便不用再擔當想像中的動物,而只需作為動物便能被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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