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二十一世紀的〈未行之路〉《1917》

見證二十一世紀的〈未行之路〉《1917》

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作〈未行之路〉(The Road Not Taken)可謂家喻戶曉,兩個主因,一是它很短,二是它反應了人的存在焦慮,關於那些未行之路的焦慮,一個簡單又困難的二擇一困境,可以簡化為連續的是或否,而現在一部如〈未行之路〉的電影出現了,它有著詩與遊戲的的基因,它的名字反映了它的特殊性:1917。

〈未行之路〉(The Road Not Taken)
─Robert Frost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黃色林中分出兩路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惜乎無法兩者皆遊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身為旅人,良久駐足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極目遠望其一末處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樹叢遮蔽拐彎盡頭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於是選擇他途,其風景同樣美麗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幽靜或許更勝一籌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碧草萋萋且少有人跡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儘管偶然遭我經歷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二路其實相差無幾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那天清晨二路並置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落葉清潔未經屢踐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噢,且將前路留待他日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然而道路條條相連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我可否有重回之時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我將於它處重提此事,嘆息不悟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時間流逝,光陰似電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
曾有一林分出兩路,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我選了少人走的路途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而這造就一切改變

作為一部為電影院體驗而生的電影,《1917》絕對是那種一年只能去電影院看一次電影的人應該選擇的電影,它是二十一世紀電影技術結晶的集大成者,因此你當然需要二十一世紀的設備來看這部電影,作一場物超所值的大夢。羅傑狄金斯 (Roger Deakins) 的攝影,李史密斯 (Lee Smith) 的剪接、湯瑪斯紐曼 (Thomas Newman) 的配樂、山姆(Sam Mendes)的指導以及海量工作人員與演員的努力才造就了這麼一場磅礡浩大的夢境,更可敬的是它並不是盤根錯節且華麗舖張的,甚至你可以說「簡單就是極致的複雜」來形容這部電影,而這正是最難達成的。

1917的前景故事有多簡單?兩個士兵受命穿過重重戰場去前線傳達撤退的訊息,過程中一個死了,另一個持續前行,然後他最終抵達了前線,跨過綿延不絕的隊伍,最終成功達成任務。

然而整個觀影體驗卻是極好的,片長逼近兩小時,然而觀影完卻彷彿只過了幾分鐘,就像是黃粱一夢那樣,你在夢中經歷了富貴生死,結果醒來發現黃粱根本都還沒煮熟,作為陪伴兩位小兵一路前行的觀眾,我們的情緒宛如作雲霄飛車一般,雲霄飛車不只是達到頂峰,然後下降的那一條路,而是過程中的每一次轉折,停擺,慢速上升,下降,通通都在放大著我們的感官,通通都在醞釀著風雨欲來的氣勢,當我們得以去感受不斷綿延的「當下」,這個當下之所以得以綿延,是因為作為戰場的背景讓角色合理的不斷關注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於是連沉默都讓人提心吊膽,所有的刺激都得與不刺激的醞釀來配合,而《1917》這方面主要以三點來達成:


1.嚴格的管控觀眾接收到的資訊
2.藉由角色的情緒來呈現主觀時間
3.具有前後呼應的縝密結構,讓觀眾不致迷路。

以1而言,我們可以特別注意的是鏡頭什麼時候對著兩位主角的臉,什麼時候又對著他們的後腦杓,光是這樣就已經有資訊量的差異了,有時候我們看的見他們的表情,有時候我們看不到,我們看不到他們表情的時候,他們正在說什麼?而當我們看不見背景,只能藉由他們的臉部表情來「翻譯」背景時,他們又如何演出?而當我們看不到他們的臉的時候,取而代之的我們看到了什麼?這時背景又會與前景交換,我們會直接看到遠方,我們會開始預期,於是,平時由話語所埋下的伏筆藉由遠景給出了,而當角色遠離我們時,本來在背景的,又變成前景,我們可能突然會看到離我們很近的屍體,在資訊的給與不給的方面,《1917》可以說控制的非常精準,在連續動態下,它設置了很多用來讓我不自覺看向的參照點,比如樹比如石頭,又或者是明顯的老鼠或者是掛著的袋子來引導觀眾的視野提供游移的可能性,如同一張白紙我不們不知道要看什麼,然而點上一黑點我們不只能注意黑色,也能注意到白色,參照點是製造相對的好工具,資訊輸出的良好控制,使得全片的節奏行雲流水,在一個動態與另一個動態之間,如同外科手術般的精密縫合起來,使其看來天衣無縫。

至於2我想舉片中較為明顯的一場戲來談,我們可以注意到一件事情,就是片中的時間是模糊的,我們雖然有明暗可以參照,然而並不能確切得知是幾點幾分,這就讓本片的主觀時間有辦法默默的插入進去。在這場小兵弔念另一位小兵的戲中,他先是慢慢的拆下了另一位小兵的戒指以及狗牌(這裡首先開始製造了懸疑,拆下狗牌是為了歸還,然而戒指為何要拆?難道是貪圖死去同袍的財產?於是更多的可能性被開啟了,他會逃跑嗎?還是會如允諾死去同袍的一般堅持完成任務?)當他做完這一切之後,兩個士兵突然從背景冒了出來(他們在旁邊看多久了?)緊接著當一位軍官的一部分從更靠近主角的身旁出現了,然後當鏡頭開始向右帶,我們會發現他們不是剛來這裡,而是來了好一陣子了,因為士兵不是剛下車,而是已經下車在牆邊休息,這種「無中生有」來強調主觀時間流動(想想你做某件事做到「忘記時間」的體驗)在片中被拍出來,而這樣手法在片中不只使用一次。

3點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具有前後呼應的縝密結構,延續上一場戲的
討論,我們會發現《1917》其實很像電子遊戲,比方說開場就非常神奇,那個鏡頭似乎排除了其他人而只有兩位主角,但當鏡頭持續拉遠,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好像一開始就在那似的。

在遊戲的世界裡,一鏡到底是常態,比如那個玩家看過千百次的《上古捲軸5》開頭,從刑車一路到刑場,再到飛龍亂入,再來,片中有數次兩位小兵要選擇「該走哪」的情節,由於兩人不能分散而行,因此必然要二擇一,這正是為何我會在開頭提及〈未行之路〉以及所謂存在的焦慮,因為在戰場裡,每一個是與否,這條或另一條路的後果都會以極快的速度反饋給選擇者,於是時間與空間被縮短了(這不是個橫跨客觀時間很長還有客觀空間很大的故事)但那種〈未行之路〉的感慨卻是加倍的,想想那一場被火燒的敵營飛行員被救出來後,兩個小兵糾結要殺還是要救的時間並不長,然而可能不到一分鐘之後(就是要殺的小兵也就是後來活下來的小兵去用鋼盔裝水回來的時間)要救人的小兵就被敵營飛行員捅了一刀,外在的戰爭與內在的戰爭以極高的轉速一體的運轉著,一下子是安全(發現櫻桃樹)一下子是危險(發現可能有敵人的殘破村莊)一下是奇蹟(在村莊裡發現活的母牛還有牛乳,接連的發現自家飛機戰勝敵機)一下是災難(遠遠的敵機居然撞向前景,放牛奶的地方變成火葬場……一切都因選擇截然不同,同時是不可逆轉的。

但是本片做為一部完整且要兩小時說完的電影,他不能像遊戲一樣無限的發散,比如像《上古捲軸》前幾代曾經嘗試的「無限生成地圖與物件」根據玩家體驗也證明了隨機生成的東西有時候反而是背離玩家體驗而且可能讓玩家更容易厭倦的,所以他需要結構來固定使其不會無限發散,來控制二擇一的極限,這意味著需要讓後面發生的事情部分的由前頭可循,讓出現過的符號再次出現,比如而在好幾段劇情後的橋段,當主角順水漂流,白櫻花開始出現,然而白櫻花的盡頭,卻是一具又一具泡爛的屍體,而兩次遭遇敵兵的設計,更是要讓其結構更加完整,一次在明,一次在暗,一次猶豫不決,一次決意殺人。以行動而言,睜眼,由樹下出發到軍營,在長路漫漫後,再到軍營,並見到了另一個「長得像他但老的些」的死去同袍的哥哥,最後回到樹下,並且為了要回到妻女身邊,再次閉眼。

我們看到的是本片以工整的結構來使得大量的情節飽滿而不致於雜亂。

礙於篇幅與當前只看過一次IMAX版的經驗,因此當前能寫的細節十分有限,然而正是細節造成了這部電影的非凡,這細節乃是不可化約之細節,是你越用顯微鏡來看,就越會看到更多精工的細節,就像故宮的雲龍紋套球般,是經得起檢驗的逸品,這樣對細節堅持的工匠精神,讓這部二十一世紀的〈未行之路〉一出世就必然是《大國民》那種教科書等級的電影,當然就旨趣而言,大國民關注的是大人物的起落與瘋狂,《1917》關注的則是小人物的生死與掙扎,它實踐了「在戰爭中,每個人都一樣的渺小。」這句話,我們從最後小兵衝入自己第一線壕溝的勇氣,還有推開重重阻擋軍官對心意已決的將軍傳達信件,只為完成使命的頑強中,看見的是超越准下士的偉大信念。

誰說主題遊樂園不能同時是偉大的電影作品呢?小島秀夫證明了送貨模擬器也可以是偉大遊戲,而山姆曼德斯則證明了送信模擬器也可以是偉大電影,畢竟事物的偉大與否,並非它是什麼,而是它超越了作為自身的什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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