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熱帶雨》的「傳承焦慮」及其解方

新加坡導演陳哲藝以其對「華人性」細緻的眼光在「爸媽不在家」之後推出「熱帶雨」,美學上可謂全面進化,除了保留其喜愛的「電視機」外,還開始玩起「夢」,「夢」與「電視機」的關係是什麼?其中所反應的焦慮又是什麼?是本文所要試圖處理的問題,尤其兩部電影的主題有關成長,但要往「哪裡」長則是一個問題。

在《爸媽不在家》裡頭,除了擔任背景影像與聲音,電視機被拿來作為一種工具來作為過渡夢與現實的界線,心神不寧的媽媽去聽了直銷會,買了教材回家,看著電視機裡的直銷專家,默念自我催眠的口訣,之後電視機再次出現時,播放的是直銷專家被判定為詐騙集團,此時她之前的懷疑才真正落實,自己,確實被騙了。而爸爸則是看著電視上的雞,為了丟掉兒子的電子雞讓兒子不開心煩惱的他,找到了解決的辦法,在兒子生日那天買了真正的小雞給兒子養。

於是我們得到了「現實-電視-現實」傳播鏈,電視既承擔慾望投射,也同時也負責傳遞真相,人們看電視不是因為電視給了人們什麼新的資訊,而是因為電視說了人們想聽的,藉由電視,人們接受了自己想接受的謊言,藉由電視,人們接受了自己想接受的真相,進而影響人思想與行動所產生的現實,人們知道電視說了有誘惑力的話,卻不知道那是因為電視比他們更了解他們自己的緣故。

而在《熱帶雨》裡,陳哲藝進一步的提昇了電視的地位,因為在《爸媽不在家》裡頭那兩段情節僅是用來表明留家小孩父母的性格,它甚至是可以用別段與電視無關的情節來取代的,然而到了《熱帶雨》電視所播放的兩種內容卻是攸關主題的「傳承」,胡金詮的《俠女》與《大醉俠》播放在電視機上,而另一個節目則是大馬官員貪腐案件以及後續的馬來西亞人民的抗議,我們要問的是為何陳哲藝做出了如此選擇?電視上這兩種節目又代表著什麼?

首先,在觀賞胡金詮的《俠女》與《大醉俠》的乃是女主的公公,一個氣若游絲的老人,女主在全片中總是得終止其工作來照顧他,而非讓身為親生子的丈夫來照顧他,這是打斷女主工作的兩種事,一種是與死相近的公公,一種則是與生相近的婦產科。公公已經缺乏對家中的實權,僅是一塊人肉牌位,沒辦法表現什麼自己的意願,他大多時候都只是被用來當做權威的工具,比如女主直接將公公放置在丈夫床邊,讓丈夫嚇了一跳,公公是一個傳統的中國男人,他作為這樣的男人所呈現的乃是即便如此虛弱,仍然時而會靈光乍現對文字有所反應,比如他在女主的學生,由許家樂飾演的Weilun旁邊時,因為他寫不出「幫」這個字(我們不知道Weilun寫的是簡體還是繁體,但在片中新加坡似乎已經是以教授簡體為主),公公在他手背上慢慢寫出了幫這個字,這可以是說神來一筆,因為「寫字」這個動作,同時需要精細的神經運動還有夠清晰的記憶,而這些都是在此之前這位孱弱的公公難以想像能做到的行為,這或許是一種對於少年Weilun的肯定,因為他有別於其他同學,特別的努力在對中國文字的學習上,而文字乃是文化的載體,我們可以從片中看到,新加坡華文教育是相當不被重視的,從學校校長到學生都是如此,甚至女主的同事還告訴她:「很少人在補中文的。」

中文教育乃是中國文化的重要傳承的一環,光是文字便承載了數千年的意義流變,在片中我們看到的是那些被留下來的學生,不只不會書寫也不以為意,而當他們不會寫字時,寫的也是拼音而非從古字取法的注音,於是他們的詞彙貧乏也混雜英文便是可預期了,導致的便是學生用粗糙的中文問:「老師你家是不是死人了?」而片中也曾藉學生或者教職員之口說學中文的原因是「為了到中國做生意」

簡而言之,跟學英文「為了增加競爭力」也沒什麼不同,所有努力不過是為了人民幣,中國乃他者。

然而Weilun何以受到公公肯定?或許是因為他不只習字,對於中國武術也相當著迷,如同他房間所展示的大量的成龍的海報與玩偶,都顯示了他對作為中國文化之一的武術執迷,這一武術以神話的方式被接受被崇拜,比起「強身健體」更多的是「萬夫莫敵」的誘惑。電視機裡《俠女》與《大醉俠》的中國武術之夢,被Weilun給實現了,公公與女主看著他奪得第一名獎牌,彷彿應証了公公在他手上寫字的意涵,即一種「傳人的認可」

而他第二次以文字為媒介,表達他的意思,是他指著牆上的「笑」,安撫媳婦不要難過,那個時刻來的如此恰好讓人懷疑他對自己兒子呼喊的無反應只是基於否定,公公或許早就知道不孕的責任是基於兒子,而不孕的原因實際上卻是到了後半直到後段才被解答,她僅僅被男學生強暴了一次便懷上了,因此問題不出於她,但她卻必須飽受壓力,片中其他親戚都歸咎於媳婦並處處諷刺她,她的地位邊緣到在後來公公的葬禮上只能先在一旁摺銀紙,然後一人去燒銀紙。

背負雙重重大「傳承」責任(文化及血緣)的人,恰好是最沒地位的女主,這或許是陳哲藝的一種諷刺同時也是指責,本該擔負這些責任的「父系之血」卻只是在父親葬禮上爭執遺產,並在工作時專心金融,然而真正重要的遺產「文化」卻被遺忘了,既然如此,出身馬來西亞的「母系之血」女主後面所做的「離婚」的決定也就並無不義了,這個離婚同時也是雙重的離婚,既是從教職上與中文教育離婚,也是血緣上與中國之血離婚,這是艱難的決定,卻也是唯一自我救贖之路。

而如果電視機裡的中國武術在現實對應的是男學生Weilun,那麼電視裡馬來西亞人民抗議的新聞對應著什麼?

大馬華人具有一定程度的異質性,他們與馬來人相處的並不好,只要稍稍了解馬來西亞的種族矛盾,就會看到這個長存的困擾,中國夢是一種救贖,一個統合不了的紛亂之反面,女主一開始便因為電視的騷亂打給母親問安。

這是因為大馬華人裡傾心中國者最怕「亂」

馬來西亞人是有反叛與抗議的權利的,而中國人則沒有,因此身為中國人,意味著沒有抗議甚至革命的必要,因為中國的制度是適合中國人的。而這解釋了為何電視上播的節目是中國武術神話與馬來西亞抗議,因為中國沒有抗議,正如馬來西亞沒有武術神話。

女主的反叛乃是一種對自身命運的革命。

全片乃是她從中國夢醒覺的過程,一開始她很排斥自己高馬來成分,低中國成分,賣榴槤(大馬的名產,同時外剛內柔也像女主)的弟弟,但她後面慢慢接受自己的馬來成分,最終她以性反叛做到自我解放,她帶著「無父之子」回到了大馬,這是她最後一次被強暴,新加坡大雨不止,大馬則陽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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