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小鬼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失控班!》

《失控班!》大概是我近年看過氛圍塑造最好的電影之一,當然這部電影就內容而言,必然會同時受到兩方面的秤擊,一方面說的太少,一方面說的太多,關於一群國中學校裡奇怪的資優生們種種怪異行為,新進的代課老師皮耶又如何一步步追查這群青少年的目的,卻也讓自己生活不再……

我很喜歡這部電影裡頭符號的數量,如果對比近期的《我們》,同樣作為恐怖片的《失控班!》的符號可以說是極少的,它幾乎可以說是《我們》的反面,因為《我們》的恐怖要細思才有極恐可言,然而《失控班!》不用,隨著太陽刺眼的陽光,一陣高頻的聲響,一名教師看向窗外,而學生在考試,一個炎熱又平凡的考試天。然後那名老師停止對太陽的打量,打開窗戶,跳了下去,學生驚叫,掉在地上的老師四肢扭曲,這奠定了本片的基調,關於日常生活與恐怖的界線的薄弱,緊接著新老師來上任,那是皮耶,皮耶研究的是卡夫卡,而卡夫卡幾乎就是導覽手冊,關於日常生活中,那種不可觸及卻又有規則存在的秩序,那種卡夫卡式的焦慮蔓延開了,本片幾乎就是一個卡夫卡式的故事,皮耶在校園裡頭遇見新的同事、新的學生,然而他無法理解這所學校的運行,更無法理解這所學校人的行事,他嘗試著帶入所謂的「正常措施」,嘗試與自己班裡這群在學校中與一般學生隔離開來的十二個資優生親近,因為他知道他們剛目睹自己的老師跳樓,然而十二個資優生卻有六個並不領情,同時他的教學完全對他們毫無魅力可言,學生們甚至嫌棄他「跟不上他們程度」的教育,他嘗試跟同事溝通,同事卻不以為意,甚至班上學生無端被人打了,他數度出手相助得到的不只並非感謝,還是資優生們的白眼。

他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場域,他被困在裡頭,但他不知道這個場域的規則是什麼,因此也無從遵從規則或者打破規則,因為這樣,他在眾人間迷失了,而他本來應該是執導學生方向的老師,卻一頭陷進各種未知力量的玩弄之中,數次半夜打來的電話、數次竊竊私語的學生、數次猛獻殷勤的同事,他身處在這樣一種迷失的困境中,他越是知道自己迷失,就越陷的更深,他越是掙扎,就越像用塑膠袋套頭呼吸的人,他一向前,就被彈更後面「他們只是孩子」、「你想太多了」、「你只是需要打一砲」……許多的語言試圖將他帶回日常之中,這個日常不是普遍的日常,而是屬於他階級,他身分的日常,作為一名學校的老師,他的職責本該是協調不同學生的歧異,同時引導學生和諧相處,並解決學生疑難雜症,然而在他的同事眼中,他應該做的夠是當一天和尚敲一天鐘,對於學生不該過多的介入,而這同時也是資優生們對他介入的反應,皮耶不甘自己被輕視,於是便跟蹤這群學生,結果卻發現這些學生更多詭異舉動,比如明明看來六個人非常團結,總待在一起,跟蹤他們後卻發現他們輪流互相毆打及折磨,或者是走到廢墟處在高處邊緣拉手練習,一旁的夥伴則輕鬆以待,皮耶繼續跟蹤他們,在他們聚會的沙灘上,發現一箱他們自攝的光碟,他偷偷帶了一片回去看,而裡頭的內容更是震撼了他……

我喜歡本片藉由影音所帶出的詭異感,這種詭異感介於恐怖與生活感間,電影預告讓我想到的是《玉米田的孩子》的故事,一群著魔的小孩追殺無知的大人,因為預告裡,青少年一群人騎腳踏車穿過森林,還有他們的牽手儀式,同時走到哪都在一起在這一點,都讓人了解有一層看不見的膜在那裡抵擋在觀看者,到了正片裡頭我只能說從作為觀看者的皮耶的視角使得本片更為刺激與有趣,你很快就能知道作為「該知道的更多」的老師,在面對「知道的太多」的學生的那種頹喪感是怎麼回事,這是一種權力的錯置,在上位者的無知與在下位者的有知間形成衝突,電影很好的演示了「國家未來的主人翁」這個詞語學生的完美結合,透過皮耶的視角,你可以清楚感受到挫折、無力、憤怒、失落、沮喪、猶疑,不論是作為知識上的教師或者作為人生上的導師,他都被徹底的擊垮,我想本片對於具有教學經驗的老師會特別有帶入感,因為老師總是具有某種天賦的權力,教育體制希望老師被尊敬(一種由下往上的觀望)而不只是尊重(一種平等的對望),在實際的教學中,無知的學生很容易就被老師吸引,無論是課本裡的知識、或是人生的知識,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教學者與被教學者的關係,更不是一種銀貨兩訖的交易關係,而向來是一種權力關係,於是當系統沒有正常運轉,猶如我們拿起遙控器電視沒有打開,我們日常的秩序被打破了。

日常的秩序在本片中的呈現令我喜愛,無論是那方正的考場上被插秧的學生,或者是學生下課後一群群的走出教室,或者是皮耶在夜店裡看學校的同事以及其他成年人一起跳舞,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每次皮耶去游泳時在那個湖旁閑適的人們,你甚至可以說這幅圖景本身就是暗示著本片的主題,在湖旁,人們做日光浴、野餐、嬉戲,重複著稀鬆平凡的日常,而在遠方,一個如倒置杯子的白色建築靜靜的在那,就像顆巨大的蛋,兩者之間間隔了厚厚的叢林,卻在同一畫面中可以盡見,人們不會沒事去眺望那顆蛋,事實上人們傾向於遺忘這顆蛋,然而人們不可能與這顆蛋離脫關係,因為這顆蛋是構成眼前人們生活的基礎,正如運作良好的背景總是決定著前景的有限性,而中景則是兩者之過度,這顆蛋猶如死亡,人們希望遺忘它,但同時卻又不能沒有它。

它是一座核電廠。

沒有了死亡,人類就無從思考生活的意義,因為事件的終結讓我們得以總結事件的意義,而沒有核電,人類就得強制思考生活的選擇,因為以法國為例,他們正是以核能為主要供電來源,他們甚至有餘支援全力發展綠能,拒絕核能的德國不足的電,核電是人造的地上太陽,提供了天上太陽不足的能量,如果就熱廢氣排放而言,相對於其他的發電方式都更為環保,唯一的問題在於無法輕易解決的核廢料,以及會把珊瑚礁殺死的熱水,但是核廢料可以讓人看不見,而只要看不見,就不存在,就像皮耶發現那六個最頭痛學生影片除了他們一同出遊外,同時剪接進來的片段,屠宰場的生產與宰殺、成頓的垃圾堆積海上、排山倒海的穢物倒入河裡、以及許多不忍描述的影像,這些影像你可以在許多環保記錄片或者是youtube上看到,但無論如何他們都是不受歡迎的影像,當皮耶開始一片一片的看著這些影像,精神一天比一天不濟,因為這些東西正逐漸毀滅著他的日常秩序,在生活與威脅間那條界線正在消失,同時皮耶也對這群環保狂熱資優生感到更加提防與迷惑,他們在想什麼?他們為什麼不能跟其他學生一樣?他們到底在密謀些什麼?他甚至開始產生種種幻覺,迷失在人群中……

本片裡的學校就像是一個失能的小社會,佔多數的學生仇視少數菁英,而少數菁英則藐視他們,同時劃分成兩塊,一部分視未來為必然,帶著笑容,代表著那些鼓勵人們「活在當下」的菁英,另一部分視未來為或然,帶著愁容,代表著那些呼籲人們「末日將近」的菁英,而作為中產階級代表的老師們則已經失去了協調這兩個階級的功能,他們甚至早已迷失自己的位置,只追求表面上的和諧,一些無關緊要的黃色笑話、一些無關緊要的失春煩惱、一些無關緊要的文本研究他們無法帶領學生,只能與資優生以最低交集的形式相處,並說服自己這是給他們自治權,因為他們足夠優秀,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典型的當代的分裂社會,在分裂社會的不同部分有不同的真實,對於一般學生而言資優生的傲慢是真實、對於老師而言學生們的不成熟與天真是真實、對於資優生裡較樂觀的明天太陽會再度升起是真實、而對於不太樂觀的那群真實則是明天太陽或許不會再度升起,為此他們必須做好準備。

如果未來不復存在,那教育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本片可能會被說是說教,因為裡頭的環保訊息過於明顯,然而我認為它只不過是藉由環保揭示了一種最根本性的恐怖,關於死亡的真確性,唯有這種死亡的確切性讓人生活無限性的假象被中斷了,跨過那無限性的假象,我們看到的是邊界,是光的盡頭,在那裡沒有討價還價可言。而說到傳播特定觀點的訊息,難道我們不會譴責每天看到的各種廣告試圖告訴我們「明天會更好,請安心大把大把消費,並用消費來定義自己?」那麼為什麼當電影只是揭示了其中一種末日到來的可能,卻要被特別指出是在說教呢?我們總是泡在精心編織的訊息網中的,這是一門專業的工作,將資訊與廣告同一化,同時鼓勵一種無根基的樂觀,一種新自由主義式的樂觀,因為有這樣的樂觀,我們才能忘記我們的生活是一天比一天靠近崖邊,至少一天比一天更靠近死亡,電影以一種悲觀的態度下了最後結論︰「因為連問題本身都被視為一種存在與否,所以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是,當死亡降臨,人們對其唯一的反應只能是驚懼,因為人們早已遺忘了它。」人們並不是沒有聽到聲音,猶如主角的朋友並非沒有聽到作為未來象徵的嬰兒的哭聲,但是他已經習慣忽略聲音,忽略警報,而被忽略的聲音終將召來寂靜。

電影最後,寂靜降臨大地,如瑞秋‧卡森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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