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物,因為想家《穿在乳頭上的洞》

你有戀物的經驗嗎?物與人的差別是什麼?戀人與戀物究竟有什麼區別?尼古拉斯‧佩謝帶來的《穿在乳頭上的洞》講述了在一個怪異的世界的怪異事件,一個男人叫了一個妓女,他想殺了她,但等他要動手時,卻發現妓女在瘋狂戳刺自己大腿,於是他驚慌失措,因為一切都怪異的不得了,然而一切卻又多麼似曾相似……

尷尬是這樣的一種狀況,一個男人向一個他以為愛他的她告白,然後她卻說一直把男人當朋友而已,又或者是這樣一種狀況,你滿懷欣喜的到了她家門前,卻發現她的床上躺著另一個女人,尷尬是所有人都拿一樣的劇本,而你拿了不同的劇本,造成的認知錯亂與角色錯位,所以當本片男主聽從「聲音」(無論是嬰孩發出的聲音或者電話裡發出的聲音或者從夢境中的女人的聲音)行動,他都拿了「殺人魔」的劇本要「殺人」,於是殺人便有了兩種可能的意義,1.他是個反抗系統者,因為系統不准他殺人,這也是我們社會對殺人普遍的看法,所以在我們的社會通常殺人是可怕且駭人聽聞的,因為這是系統不容的,但是在男主所在的世界不一樣,他是2.他是被「聲音」驅使著,這個聲音是一種命令,於是殺人是一種順從,而在我們世界,被「聲音」驅使殺人的人我們通常不會將其與殺人者當成同一種人,而是當成可憐的精神病患對待,因為「他不是自己想殺人,而是被迫殺人,被自己的疾病強迫」所以他的老婆像是沒事一樣可以跟他談論他預備殺妓女的計畫的可能結果,他想殺人來解決自己的焦慮,在女主來臨之前那數次的演練的目的在於他在練習中感到了幻聽、幻視、幻知 ……他在其中表現的游刃有餘且孔武有力。

但他最後沒有做到,因為當一個實際的對象出現在他面前,不只是以物的形態而是以人的形態時,他不安了,他無法扮演好殺人魔的角色(而扮演殺人魔的愉悅在於他平常不是殺人魔而是不殺人的人,那種跨越帶來的刺激感會促使壓力大的普通人幹壞事),正如妓女無法扮演好妓女的角色一樣(被主角的無意識的嗤之以鼻給羞辱,啟動了對自己的厭惡感與對自己的暴力),一連串無法扮演好角色的尷尬使得整個「買春」無法順利進行,我們生活中的一切之所以能順利進行(無論其是正確與否,正如一個妓女必然在生活中賣春,正如一個毒販必然在生活中販毒)是因為在我們總在某個結構中扮演某個我們被指定的角色,試想你走到商店,商店沒有人,走到藥局,藥局沒有人,走到餐廳,餐廳沒有人,一切會怎樣?你會怎樣?

你會驚慌,不只是因為一切亂了序,而是你發現你得被拋入你不熟悉的一切,而你會在不熟悉中感到無能,於是你得找到某個物品,就像男主角對皮包與對皮包裡的冰椎的迷戀一樣,從對物的經驗中我們會安心,我們光是操作著他們就具有了對自己的信心,想想看如果你是寫手,拿起筆會給你多大的信心?如果你是學者,拿起課本會給你多大的信心?如果你是廚師,拿起刀會給你多大的信心?,即便該工具的對象根本就還沒來到我們面前。我們會偏好某物,是因為某物曾經給我們確定性的經驗,無論那是痛苦還是歡愉,所以女主瘋狂的用剪刀在大腿上刺出洞的時候,男主先是驚訝,後面卻是對那些洞感興趣,因為那些洞勾起他的性慾,性慾乃是對於我們熟悉之物的性慾而非對人的性慾,人只可能對物產生性慾而不可能對人產生性慾,因為整體的人是抽象的,只存在他的運動之中,比如他的舉手投足,他總被埋在他擁有的一切之中,但分開的人卻是具象的,人在分解的狀況下被我們認識,他們的腳、他們的肚臍、他們的胸部、他們的手指、他們的脖子……每個人認識他人的方法總是帶著一種片面的個人興趣,我們必然性的帶著自己的歷史來進入對他人身體的思考,而且總是不見得擴張到整體的認識。

我們後來知道這些洞與男主經驗中製造的洞是相似的洞,這中間沒有所謂的「良心發現」,或者說「良心發現」的狀況根本就是我們在我們所欺侮的對象中看到某些過去似曾相似的部分,所以我們不再能進行我們當下的行為,我們被打斷,我們墜入回憶。在本片中回憶以幻覺的形式出現,但回憶總是幻覺,因為回憶總是詮釋,如果我們想起一個回憶還怕的要死,代表我們根本還活在過去,我們還是當時的我們,但同時那些怕的要死的回憶也因此持續揭露著我們的病徵,一旦我們解決了我們就會遺忘。最後我們要問人從什麼時候才開始是人而非物,畢竟人是從物而來,我們會得到一個答案:「與母體的切斷」我們失去了與我們相連最重要的部分身體,我們的成為人是從一種殘缺開始,那是一個可以讓我們安心的地方,但當我們成為人就不再能返回子宮,因為臍帶已經不見了,無論是男人或女人都得找別的東西重建與母體的連接,母體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一種能讓你安心的狀態。你身處其中,然後忘了自己是人,融入物裡頭,但一旦你還記得自己是人,這就是極刑,因為你的一切都將不再由你主宰,所以有一個子宮的具體場景是這樣的,男主夢到自己跟自己殺死的女人一同被從浴缸、馬桶漏出,且不斷上升的水給淹沒,而一只既像蜘蛛也像老鼠的混合體跑到男主身上,因為我們就是載著回憶的混合體,我們離脫的子宮存在於我們的記憶中,以惡夢的形式折磨著我們的主體,但我們同時卻又希望沉浸其中徹底消滅自我,同時消滅痛苦,因為痛苦只存在於主體中 ,痛苦使人清醒。於是在本片中,男主與女主(妓女)的關係相當微妙,擺盪在互相傷害與羅曼蒂克中,前一秒還是驚悚場景,下一秒卻是相互溫存,交互輪替著,因為前者就是爭奪主體性的戰爭,後者則是相互剝奪主體性的戰爭。

痛苦是最深刻的經驗,而造成痛苦的物本身就是我們所執迷的對象,因為我們害怕一切會消逝而去,所以需要物來喚起經驗,甚至刻意追求傷疤來紀念青春。

總而言之,這部電影可謂相當精緻的小品,除了一些復古的風格外,導演尼古拉斯‧佩謝對於選角都有一定的掌握,蜜雅·娃絲柯思卡扮演的非典型妓女配上克里斯多福·阿伯特扮演的非典型殺人魔以及萊阿·科斯塔的非典型人妻,在這個似模型的城市中展現既是原型又不只是原型的演出,你可以看看他們對話中那種氣氛的游移的節奏是如何被導演熟練的掌控著,如此我們才知道,所謂的怪異原來也可以很日常,而所謂的日常也可以很怪異,而戀物不是一種特殊性僻,而是一種普遍人性,是一種對穩定與安心感的追求,因為我們的生活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穩固,我們某種程度,都在清醒的痛苦與沈睡的安詳中游移,不知要歸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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