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妳,我願意對抗全世界《廁所愛情故事》

「世界」一詞並非指涉人類可探索之邊界,而是一種以我們生活範圍來劃定的界線,在《廁所愛情故事》裡主角凱夏夫因為愛上女主角,逐漸發現自己的世界與女主角的無法相容,或許《廁所愛情故事》比起女性覺醒,更多講的是男性的覺醒,肇因於一種既具啟發性也具毀滅性的愛。

「他們要離婚,因為一間廁所」這樣的話語似乎直指其中一個人的物欲毀滅了愛情,從城市來的,高學歷的潔妮無法忍受在男主生活的村落,必須半夜與其他女人組隊去野外排泄,還得忍受來往的男人(在異性戀主導的世界裡同性戀沒有攻擊性所以沒有女人窺伺的可能)用車燈故意去照這些正蹲著排泄的臉孔。而習慣被照的女人則享受於這種突發的刺激,甚至可以作為談資,這是潔妮無法接受的,就其所本,出於富裕家庭又高學歷的她從小就有對自己生產工具(即自己的財產與包含在財產內的自己的身體)所有權的意識,而其他女人對自己生產工具的所有權則都附屬在丈夫身上,其他人觸碰她們、調戲她們是不對的,因為他們侵犯到某個男人的財產,即便她們可能會否定這樣一種解釋,但她們確實會這樣想的,否則怎麼可能既討厭被男人偷窺,又一再的到同一地方,一再的脫下裙子呢?因為她們就算不為此上癮,也要維護她們認為的制度,即便那意味著無止境的忍受。

男人創建制度,而男女共同維護制度,男人的維護基於一種侵入性的習以為常,男人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掌握了特權,相反地,當女人對該制度提出疑問與反駁,男人還會認為是女人貪得無厭,需要教訓。這並非是作為個體的問題,因為當潔妮試圖從其他女人身上尋求幫助,她遭到的是冷嘲熱諷,比如被冠上公主病,即便她要求的只是「廁所」,當然,在當地人的視角裡,那可不只是「廁所」那是一種挑戰,那是一種褻瀆,針對著他們「自古有之」的文化傳統,於是受到威脅的男女集結起來,此時這已經不是個就生理學上的「潔淨」之爭,而是宗教上的「潔淨」之爭,於是在此這種紛爭又會被簡化成是生命與名譽之爭,發出挑戰的人同時被認為是「不潔」的,因為他/她嘗試改變「文化傳統」的「純度」。當然實際上這是有所疑竇的,「真正的」是一個理想化用語,所有的文化傳統如果真如他們所宣稱的有長遠的歷史,必定基於各種因素在時間的綿延中有所變化,就算他們希望「文化傳統」像鐵板一塊也只是一種單純的妄想,因為合法性來源的「經文」就有版本問題還有詮釋問題,只要看看佛教是如何從印度教而出,基督新教又如何從天主教而出,以及種種宗教的主流與支流我們就可以了解到,只有世界過小的人才會認為自己信奉的宗教是未有變動的(例如從未離家到別的世界的人),事實上那些維護制度的人往往都不是笨蛋,正如真正偉大的宗教家必定是偉大的現實主義者一樣,於是,我們想到了甘地,一個宗教家,一個革命家。

在電影裡從一開始便提及印度國父,聖雄甘地,其後在電影裡許多官員的背後,也都掛著這甘地的肖像,然而城鄉差距下,城市與鄉下對甘地的認知產生歧異,並且有可能都是不對的,對鄉下人而言,甘地意味著對於保守傳統的維護,因為當他要抗議英國的不公不義時,他換上了傳統服飾,自己紡紗,甚至進行慢性自殺式的絕食抗議,於是這裡鄉下人們取得了反現代性的根據,「甘地反對英國,英國就是現代性,所以我們要反對現代性。」而城市人則推崇甘地狡詐的一面,他們的理解是:「我們必須讓鄉下人自己對抗鄉下人,以獲得我們的利益。」正如作為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律師,甘地理解到:「要對付傲慢且自認文明的英國人,就要進入他們的系統,讓他們發現自己當下的作法是不文明的,甚至激起其敵對國家的數落,國內人民的抗議。」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甘地,兩個解釋,實際上作為現實主義者,甘地想的無非只是如何達成他的目的,至於方法為何都不是最重要的,然而因為對甘地的認知有所不同,城市與鄉下人採取的生活型態也有所不同(或者反過來說也可以)但是這裡最重要的是,信仰的重點從不在於信仰的事物是不是真的,而是在於信仰對信仰者的影響是什麼,對宗教的言聽計從是一種信仰,但對現代觀念的言聽計從同樣也是一種信仰,那些利用宗教為自己獲利者絕對是理性者,而非城市人所認為的愚笨與未開化者,所以當凱夏夫與潔妮成功推動廁所運動,既說服了政府,又說服了地方的女性,即隨其而至的男性們,宗教家便改口宣稱目前的狀態經典也是允許的,因為他接受了新的詮釋,而非放棄典籍,與放棄典籍所保證的宗教(宗教與典籍間有種互為因果的相互保護關係,這是一種無效的套套邏輯,卻是一種實用的人間邏輯,正如基督徒們宣稱文化傳統的有效性在於聖經的文本,而聖經的文本有效性則在於上帝的有效性,而上帝之所以有效,是因為聖經的文本有所記載,而且符合他們的文化傳統)因此在《廁所愛情故事》裡,主角是夏提夫才是成立的,因為他正是個宗教家,也是個革命家,他並沒有從根本上捨棄自己父親的宗教,而是懷疑其詮釋問題,以及引用問題,當他在廣場上反駁地方的宗教家時,他引用的仍然是典籍,並且懷疑地方宗教家詮釋的正確性,而重新詮釋典籍並引以改變文化傳統本身就是一種革命,因為那是一種挑戰凌駕自己的父親的行為,他依賴的是什麼?如果說對潔姬的愛引發了他想改變世界的衝動,那麼又是什麼讓他能夠得到以前沒有,現在有的力量呢?

我們可以注意到,電影裡不斷的出現火車,甚至凱夏夫也經歷了從拒絕上火車去老婆家到能在火車上與老婆說再見的橋段,作為現代性的象徵,火車同時展示了時差,那是一種基於世界進步觀的時差,有些地方一成不變,有些地方卻日星月異,其差異就在於「火車」的有無,「現代性」的有無。

「女人最大的敵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這句話的正確在於它與「奴隸最大的敵人不是主人,而是奴隸」具有相似的結構,這裡的奴隸有雙重性意涵,首先是指涉了複數的奴隸,那些也爭奪著主人寵愛的奴隸,第二則是指涉一種「奴隸性」這是潛藏在奴隸體內,使奴隸之以為奴隸的事物,引發並維持「奴隸性」的它可能是物質層面的,也可能是精神層面的,那是使得奴隸可以對主人的鞭打甘之如飴的事物,有時候我們稱之為「榮譽」比如用來標榜守貞婦女的貞潔牌坊,乍看之下,那似乎是對女性的地位提昇,實際上卻是一種勸誘,是被製造來激發女性對進入男性權力結構渴望的機器,當女人渴望這些,他們就成為了奴隸,他們就成為了可被擁有的財產,正如渴望這些的男人一樣。

女人是財產嗎?或許去問那些印度的鄉下女人,她們會捏自己的老公耳朵,並用這句話問她們的老公,然而無疑地女人確實是財產,否則我們無法理解為何母牛可以用來充當凱夏夫的第一任妻子,文化傳統總是包含一種神話的邏輯,一種無需過問的共識,其特色在於沒辦法給個清晰的解釋,而必然走入套套邏輯,並且其本身無需解釋,而只有命令,而它自身就是命令有效性的來源,正如主角被女主所訓斥的:「有傷口就用泥土抹,有扭傷就用大便塗」這之中或許有些來自經驗法則的道理(比如封閉傷口是正確的行為)或者來自典籍的認可,然而其所造成的損害往往大於其所造成的助益,因為根本上他們可能還是基於一種修辭式邏輯(神話的邏輯,詩的邏輯)進行一種原始的相似或對反的演繹,比如為了要「年年有餘」所以一定要吃「魚」那是建立在語言上的相似與對反,而非建立在科學研究上的相似與對反,它也有系譜,也有分類,卻並非科學上的系譜與分類,比如「鯨魚」與「吳郭魚」和「章魚」雖然都有「魚」卻相差甚遠。而「老虎」、「老師」雖然都有「老」卻無關年齡甚至沒有類似之處。凱夏夫要面對的就是基於這些原則所演繹出的「文化傳統」他們似乎以善為名又心懷好意,但當你一旦逾越了這些「文化傳統」你同時也發起了一種爭奪權力的挑戰,無論你有意或無意,此時你便看到了這些「文化傳統」的內裡,那是一種兇狠而不可質疑的權威,正如凱夏夫的父親對他的暴力一樣,制度作為一種權力者的財產,一旦被挑戰,就會以毀損挑戰者的財產,包括他的身體來回擊。

當我們看到在節慶中女人拿棍子打著持盾的男人,正如我們看到在同一節慶中低種性的人戲謔式的捉弄高種性的人,這樣的「狂歡」固然展示了無分彼此的一體性,好像這些人都抿除了歧異能快樂生存在一起,然實際上這只是另一個階級差異的證明,因為在一年之中,只有這些少少的日子,在一個制度的庇護下,被壓迫的階級才能反過來壓迫上層階級們,正如在文化大革命中,打著紅旗的人們有機會攻擊另一些也打著紅旗,但平日佔據高位的另一群人們,所有的「狂歡」現象,都是不平等強力佔據的體現,因為如果平常不是飽受在某個結構內的壓抑,誰需要毫無節制,毫無邊界的釋放呢?

凱夏夫的偉大在於,他一開始只是無知於自己所處的權力結構,等到他認知到在自己的權力結構內實際上自己是優位的,他不惜推翻自己所處的結構,也就是與整個他熟悉的世界對抗,並不惜背負污名,只因一個女人,於是這便符合了愛情,因為愛情無非就是兩個條件,1是將對方視為自己生命的必然性2是將對方賦予最優先性,於是我們可以確認,這是一個起於廁所,攸關世界的愛情故事,當然,或許凱夏夫愛的並非潔妮,而是不再懼怕父親的自己,他完成了濕婆的任務,一種為了創造的毀滅,一種為了晉升的墜落,一種為了肯定的否定,這個「妳」或許指的是屈從父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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