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諜對諜,提頭來相見《夜半鬼哭聲》

如果要拿一部我看過的電影來比擬《夜半鬼哭聲》,那大概是《大紅燈籠高高掛》,不一樣的是《夜半鬼哭聲》更加的抽光男性的存在,更加的重視女性的動能,在《大紅燈籠高高掛》裡頭,那隱然的陽性上帝統治著一切,而在《夜半鬼哭聲》裡頭,則更偏向於指出女性完全可以掌握這個為父而生的權力結構,出不去的鬼屋不代表著一種監禁,而是一種渴望,然後,強烈的渴望成就強烈的可怕。

電影一開始我們看見了刀山豎立眼前,然後很重要的,他們旋轉了過來,原來那些是屠夫掛在上頭的刀具,「旋轉」是本片的核心動詞,因為在這第一個場景裡,屠夫從剁肉的人成為被剁的肉,而驅動這一切的是一個無形的、陰性的幽靈。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們只看見了她做了什麼,一個無形的力,一個促不及防的力推動了整個故事的開端。這很大程度的預言且呼應了後頭電影發生的事情,在一座男人建立的宅邸裡,女人們統治著並且爭奪統治的最優先權,而男人們或者是從者或者是外頭而來者,某種程度上真的表現了「男主外,女主內」的概念,只是在這裡不在於分工,而是更字面上的解釋,男人作為宅邸的皮相,而女人作為宅邸的筋骨。因此皮相可輕易脫落,就像開場不久,剛嫁入宅邸作三夫人的女主就死了自己的丈夫,因為她的丈夫不相信宅邸的作祟的「處女鬼」真的那麼無堅不催,跑去寺廟半買半搶了降魔寶劍準備在洞房夜把來襲的女鬼殺死,他以為殺鬼如殺人,見血即可止息,卻反而獻出自己的血,宛如用治療皮膚的方法來治療筋骨一樣,註定失敗。女鬼化做霧氣、化做紅光,任意進出宅邸,將侍衛們輕易放倒,又在男人狂舞的寶劍下肆意嘲笑,於是男人被誘引出去,進入更窄的腔室,他發狂又興奮的刺擊著腔室內,一張女人肖像的口,好像慶祝自己的勝利一般,此時女鬼幽幽的從背後喊了一聲

「相公~」

隨即鏡頭快速退出室外,我們聽到他的慘叫,在女主趕來之後,他被發現身亡,嘴巴被竹條貫穿,正如他對女人肖像作的一樣,這又是一次「旋轉」,對調了施者與受者。

男人到死前都沒悟出和尚提醒他的:「對你而言那把降魔寶劍只是鐵塊」。是什麼意思。

電影演到這裡,方才開始,正如女主在目睹丈夫淒慘死壯時接收了主要的視角一樣,我們開始用女性的視角觀看這部電影,身為一個毫無家世的孤兒,女主除了要對付來犯的「處女鬼」,還要力求在年輕的婆婆、兩個比自己大的夫人監管下求生。她唯一的武器只有兩個,一是僧人們幼時賜與她在香肩的法印,另一個是能夠生育孩子的能力。在丈夫死後,她被婆婆下了三條指令

1.不能離開家裡

2.不得穿素衣讓人覺得這裡有死過人

3.不准看庫房,連靠近都不行。

電影至此在女人戰爭的框架下指出女人對女人,無形力對無形力的各種風貌,那是不見於外(為了彰顯門面的風光與一致姓)而必須暗著來的力量角逐,那是一家和樂在餐桌下相互踩腳的遊戲,也是對家庭的神聖性的維護,而家庭的神聖性在哪?就體現於這個作為隱喻以及實際空間限制的宅邸,來犯的「處女鬼」作為電影中超自然的力量體現,有一個在本片很有趣的呈現,那就是處女鬼原本是娼妓,既然是娼妓,那麼在生理上作為處女就是不可能的,如同作為宅邸家主的官人對她的輕賤一樣,然而處女與未嫁女人在本片竟被畫上了等號,娼妓的願望死前首先是要求「進入內室」也就是成為宅邸的女主人,她並不在意宅邸的男主人跟著其他官人幹了什麼勾當,對於這些她知道的勾當,她只想用來要脅男主人讓自己加入家庭,從屬於家庭,其渴望如此強烈,以致於被虐殺而死後她還要不斷的從「外頭」進入到「裡頭」,不斷環繞在宅邸之中,甚至還附身到作為女主人的年輕婆婆身上,使尖酸刻薄,面容冷峻的婆婆,搖身一變,待人寬容,話語輕挑,還要替男主人,替自己,懷上一個「孩子」,她的渴望的強大之處在於就算脫離了男人,她仍舊要建造一個男人+女人+孩子的聖家景觀,「家」在本片不只是一種束縛,更是一種力量的標誌,所以「處女鬼」喜愛用此概念具象化的「繩索」從陰暗處吊死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受害者。如同柔弱的女主因懷孕而認為自己越發強大(身體因懷孕而柔弱,心理卻因懷孕而強大),各種「旋轉」隨著鬼魅力量的介入出現在本片之中,我們本來以為這個宅邸內男人是最高位的角色,卻發現男人不過是必須在呈現上看起來是高位的,操控他們命運與決定他們存在價值的,是宅邸裡的女人們,為死去公子死前「完成使命」使三夫人受孕而竊喜的婆婆,脅迫傭人在夜裡與自己交媾的大夫人與二夫人(因為公子長年不在家,就算在也因大夫人與二夫人無法生育或其他因素沒有行夫妻之實)還有希望藉由孩子改變自己命運的三夫人,那孩子毫無疑問的被設想為一個男嬰,這些背後的無形力量時而結盟,時而相互敵對,但我們都可以看到他們的力量來源都是來自對「家」的投誠與順服。再加上與這一家關係匪淺的「處女鬼」,我們會發現這根本是一家人的戰爭而非一個盤據此地的鬼魂的作祟或者外來邪惡力量的侵入。「鬼」在本片作為一種無形之力,說的不是外來的壓迫,而是內在的順服。

而男人們中即便在本片較有高見的兩個非世俗存在,1是和尚,2是巫醫,雖然明確指出想要存活就要離開這裡,卻絲毫無法動搖這些女人要留在宅邸的渴望,因為在《夜半鬼哭聲》裡狀況不是女人被外來的手撩與腳銬困住進而無法自由,而是女人自願被這手撩與腳銬束縛著,而在這種束縛的前提下盡可能的搖擺手腳成了一種歡愉讓她們樂此不疲,在這樣的遊戲之中,誰掌握了秘密誰就能居於高位,因此處女鬼首先掌握了家主的秘密(密謀造反),其次夫人掌握了家主的祕密(殺死娼妓以及瘋癲成性)然後是三夫人在處女鬼的引導下,提著燈籠看見了家主的祕密(關於這些被刻意掩蓋起來的一切)而秘密比實際的舞刀動槍更有殺傷力,因為秘密是被當事人刻意隱瞞起來的「真相」之所以要隱瞞而不是銷毀「真相」正是因為真相本身的強固性,這個「真相」足以摧毀這個宅邸以及這個家族,所以女鬼所做無非是將這些逐步掀到檯面上,並「旋轉」了「兒子」對於這個家族,或者民俗普遍觀念裡的意義,從造福天下成就偉業者旋轉成禍害天下毀滅人世者,由於她破壞了遊戲規則(可以門內亂來,不可家醜外流),所以貧賤出身,明媒正娶的三夫人,才不得不依照巫醫的線索,逐步找到女鬼藏在井裡的真身,那個真身其實是婆婆的肉身,被女鬼借用的媒介,於是當她殺死婆婆,同時也抹除了女鬼在世的媒介,同時也取得了家族的權力(媳婦殺死婆婆並取代婆婆成為夫人)於是順理成章當巫醫功成事畢剛踏出門外,他便發覺女鬼的氣息還殘留著,回頭一瞥,聳然見到成為家中最有權力女人的三夫人身旁附了個小鬼,原來女鬼只是產物,宅邸才是禍根,而在宅邸中生活之人早已被鬼從內部侵入,電影在此之後又過了十年,又是大雪紛飛的時節,如同一開始三夫人隨男人經過森林走入宅第時那一個時節一樣,一個小孩兒(特別注意電影一開始就揭露了小孩兒們與死人的親密關係)走到了女鬼的墳前,女鬼現身,注視著這個象徵這個家族結果的孩子,然後畫面又一次旋轉,於是我們知道作為一個廣義性雜交的產物,這個孩子將如女鬼所期望的給人間帶來不幸的災禍,從家到國。

總而言之,雖然《夜半鬼哭聲》並無預告及宣傳帶來的那般噁心與駭人,卻也有自成一格的劇情設計,直指那隱藏在稀鬆平常的「家」之概念裡頭的腐敗與潰爛,並對女性在傳統家族裡的附屬地位進行來較不尋常的疏理與呈現,給「男主外,女主內」作了新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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