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泡麵X香菸糖X女性──《非賣品》

如果要我給「韓味」一些描述,我會說是那些充斥著的無關痛癢的笑料、那些大義凜然的說教、還有那些綿延不絕的嘶吼。《非賣品》上頭的醬料聞起來就是這樣的味道,於是當我做好期待,滿懷信心的咬了下去,一股不在預期的味道湧上心頭,那是什麼?那是一種不協調的奇異感,一種可能連製作者都沒預料到的味道,那就像是布丁與泡麵,分開來吃是如此自然,如此美味,但我們仍難以想像這兩種東西兜起來會是可以吃的,甚至有可能是好吃的。

那麼到底好不好吃呢?

從預告片來看《非賣品》的故事是很陰暗很聳動的,在最稀鬆平常生活區域,有女人不斷的被綁架,而多數的丈夫都無力救回自己的妻子,直到他們綁到主角的老婆,這個故事本身就是很激發觀眾想像力的,被綁走的妻子怎麼被對待?被綁走妻子的丈夫心裡又是如何?這個組織何德何能在長年做出這些事情後又能逍遙法外?

但是《非賣品》在處理這一塊的部份似乎又無意寫實,或許他們意識到自己的故事太像《即刻救援》而又來不及改,於是在形式與風格上做出差異性,一不做二不休讓整個故事走向一種非寫實的極端,於是意外的配上非寫實的故事配上非寫實的韓味,我們得到了一個相當奇特的產物,這整個故事宛如神話故事一般充滿著奇幻的元素,細細回想起來還有幾分奧菲斯(Orpheus)的味道,畢竟,從地上世界前往地下世界拯救意外被拉入地下世界的妻子,要論主角原型,奧菲斯正是不二人選,而這也解釋了何以在《非賣品》中地上世界被處理的多麼無能為力,這些警方這些監視器這些地上人所生活的公寓,全都抵擋不住來自地下世界的人的入侵,也拿他們沒有辦法。因為地下世界的人放棄了在光明下生活,換取在黑暗中自由來去的權力,正如宙斯無法命令黑帝斯將他綁架的少女放回陸地,而必須與之討價還價一樣,《非賣品》意圖呈現的是那不見天日的地下經濟體系,而也只有在這裡,平時善良憨厚,行事耿直的主角東哲,才能夠發揮自己那不見容於白日的鐵拳,把那一個個就是捨不得掏出槍的黑道們打的屁滾尿流,當然,就算主角的鐵拳似乎無堅不摧,卻又那麼碰巧的好像打不死人。

怎麼會這樣呢?在一個「男性復仇」故事裡,居然可以「打不死人。」

因為《非賣品》只想呈現一個表演空間、一個神話故事的空間,而無意呈現一種挑戰觀眾日常見識,人性邊界的地下世界,當他們的表現越是誇張、越是過度,反而就像舞台劇那樣要告訴觀眾:「我做了什麼」而非讓觀眾相信:「他做了什麼。」所以我們看到一處掌握各種大小資訊,甚至不只進行毒品交易,還有賭博事業,收入豐富可觀的場所,對於三個來犯的主角群毫無抵禦能力與應對方案,他們甚至只有幾個小弟防止有人砸場。而帶著主角群(其實就是主角跟他小弟)來的神祕男人,不秤巾論兩就上去挨了一頓胖揍,令人難以相信他的智商匹配他所宣稱從事的行業,一個神出鬼沒,千變萬化的私家偵探。加上主角的小弟,這兩個人一路就像小鬼差一樣既提供主角各種幫助,又不斷在對話中強調主角的背景,比如他以前的種種事蹟,我們漸漸了解這個在魚市成天受人使喚卻毫無牢騷的男人,原來也是有某種深不可測的背景做靠山,就像看似文弱無力的奧菲斯卻有一個太陽神老爸與謬斯老媽一樣,當然有點奇怪的是這樣一個聲名顯赫或聲名狼藉的男人,居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頂著相同的姓名默默在魚市工作,不過既然這個電影力求極簡,在此我們也不深入追究。否則一追究起來,我們就會懷疑,既然反派西裝哥在這行幹了這麼久,旗下的組織業務好像也很多,為何卻得事事躬親,拋頭露面,難道他跟史蒂芬周一樣,高傲,但是宅心仁厚,他謙虛,但是受萬人敬仰,所以就像一些大企業的老闆還是喜歡很多事自己做嗎?而這一行既然這麼有賺頭,為何用來關押高價商品的牢籠,卻好像是隨性找來的破屋,而且在離商品最近的地方,為何只有一人貼身看管眾多沒有受到束縛,可以自由來去,甚至拿鐵棍的商品們呢?

很多東西深入去想是會頭疼的,或許這本非本片用力之處。

我想對於這棟廢棄的白色建築,我們只能把它當做對於冥府的一種隱喻,因為根本上被關押在這裡的女性們,都是被男性捨棄(被丈夫捨棄,被大多都是男性的警察們捨棄)並且遺忘的,特別是電影裡還特別強調,當她們被賣給其他男性,她們基於買家的要求進行各種整形,這裡沒有同性戀、雙性戀、無性戀……的可能性被提出,而只有唯一的異性戀,而這異性戀的情境是男人對女人的支配與暴行,然而《非賣品》卻未透過主要角色的口中提出這件事情,相反地它不知為何藏的相當的隱密,我們在片中可以只看到一個跟隨著兩光私家偵探一起扮裝的女性以及一個掌控賭場,穿著中性的女性(因為她穿著中性,才可以掌控男人世界的賭場)她們作為片中少量的女性,都或者跟隨男性,或者模仿男性,而有台詞直接與此相關,控訴這種男人對女人的支配與暴行的,則是出自一個看著新聞報導丈夫對昏迷妻子忠貞不渝,廝守到底的大嬸口中

「唉!現在這樣的男人少有了!」

這是一句拐彎的話,用稱讚包裹責備,暗著罵了所處社會的男性們。

換言之,這些女人死於男人的不關注與不在乎,簡而言之就是遺忘,她們被整了容,成為另外一個人,然後被陌生人當做自己欲求的對象,須索無度直到死去,這些都是電影裡沒有演出來的橋段,但從電影裡那不時跑出的新聞我們可以輕易想像到這樣的光景。

我突然想到香菸糖,那是一種摹仿香菸的糖果,你可以把它叼在嘴裡,摹仿成年人抽煙的姿態,但同時它也可以達到香菸所做不到的事情,就是作為糖果讓人在呼與吸中偷咬個幾口,那在呼吸中融出的糖水。《非賣品》在構造一個刺激並讓人驚心動魄的拯救之旅可能是有所失格的,就像無法成為香菸的香菸糖,但它確實打中了韓國社會男女權力關係的狀態。甚至在看似充滿陽剛的影像展示下埋藏了若隱若現的好幾束柔絲,它嘗試用一種很陽春的方式去解答為何男性剝削女性是錯的,因為女人沒有男人會死(被剝削而死),而男人沒有女人也會死(傷心而死),這正是歐弗斯的結局,他因沒有拯救妻子成功而鬱鬱寡歡,進而因拒絕酒神仕女們的求愛而被殺死,而在《非賣品》內,主角雖然成功在車廂找到了妻子(當他找到妻子時,他「喚醒」了她,把她從像死了的睡眠帶了回來。)兩人成功回到地上世界,主角也不再需要自己的鐵拳,但隨著電影漸漸向製作名單推進,分別佔據畫面一左一右,我們看到主角身旁的一切物質品質似乎都提昇了,妻子從好車出來,被人稱呼夫人,而他的餐廳裡他的小弟變成了身穿西裝的接待員,他們走到座位上,上次生日沒享用的帝王蟹再次出現在桌上,兩人進行著類似的對話,彷彿什麼都變了,但什麼又也沒變,丈夫還是一樣貼心,老婆還是一樣尖銳。

似乎,整個韓國社會男性剝削女性的權力結構的毫無改變也是可以預期的(特別注意主角與女主是反轉組,他是一個可以忍受女性對自己大呼小叫的男人,而他的雄偉更強化了他對女性的紳士風度)

我們還是看到那個起初被我們懷疑是騙子的奸巧男人在主角的餐廳裡打著電話,告訴其他人:「船要進來了。」

似乎並沒有什麼事情改變。

在這裡,《非賣品》用自己的腳步、自己的道路,迂迴呼應回《即刻救援》

因為在《即刻救援》(1)裡我們最後能夠知道,雖然主角救了自己的女兒,但整個地下經濟體系還在運作,而有許多女性還在死亡邊緣,那是全片細思極恐的細節,特別是當我們認知大多數的少女並沒有像連恩尼遜那樣的老爸時。

我突然想起本片的英文片名叫做《Unstoppable》

這時候,像布丁泡麵,像香菸糖的《非賣品》吃到最後,突然不那麼令人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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