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顆蘋果》-看趙德胤如何偷走朋友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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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心理分析學派什麼的喜歡說攝影機、相機就像陽具一樣,具有很強的侵入性,霸道而又不得質疑,在我看來趙德胤的「十四顆蘋果」就是這樣的作品,朋友王興洪因為失眠求教算命師,算命師告訴他要出家,並一天吃下一顆蘋果,十四天之後即可痊癒,於是王興洪決定前往緬甸偏僻的翁達村,暫時出家,而曾拍過《冰毒》、《再見瓦城》、《翡翠之城》,在台灣拿了好幾座獎,小有名氣的趙德胤,正好因為拍某部戲失敗返台,也處於低落之中,聽到好友的消息便決定跟來一起記錄。

 

在這一刻,修行就不是王興洪的修行,而是趙德胤的修行,來到緬甸偏僻處當和尚的不是王興洪,而是趙德胤。

 

看過本片之後我能理解何以有的評論說這樣的片之所以能入圍柏林影展是因為他話題的高操作性,滿足了歐洲評審的左派情懷,光是邊境、宗教、非法移工這三個元素就已經是得獎作品要有的基本菜色了,更別說「碰巧」聽到朋友要出家所以跟上記錄這件事,難道不再給這部片加上了隨性的文青色彩嗎?而從畫面的取材,實際上我們看到的哪裡是王興洪的觀點,而是趙德胤的觀點吧?於是一股懷疑在我心中滋長,究竟趙德胤在這之中介入到什麼樣的程度?果不其然,在十月七號當天x+3=1影展放映會後的QA上,王興洪就承認了至少在最初吃第一顆蘋果那兒,那個他特地走很遠去吃蘋果的長鏡頭,就是趙德胤基於「畫面美感」的要求而演出的,而我聽到他這樣的說法也更加懷疑,趙德胤這究竟是「跟隨」還是「帶領」?當一台攝影機、一個導演、一個記錄者對拍攝的對象介入的這麼深,還能說是「紀錄片」嗎?這明明本該是對當下發生事件的記錄,在這部片的實際呈現我卻深深感受到趙德胤在呈現素材上的刻意與霸道,如果說「王興洪」這個人有被記錄,也只有在兩個段落而已,而那正好都是他剃度之前。一是在菜市場買蘋果那,我們看見他不顧後頭車輛,慢條斯理的停車在街道,慢條斯理的打算,關於要買哪一種蘋果來吃,還跟老闆娘一次又一次反覆要求,要連刀子都買下,即便老闆娘一再聲稱「這刀子是借來的,不能賣。」無論從打扮到言行,這橋段都充分體現了都市人的跋扈之處,這種跋扈不是粗野的、沒有禮貌的,而是一種任意妄為的固執,這樣的影像不免讓人想起住在大城市的人為了體會所謂的「鄉野人情」,偶爾跑到那裏,消費並且讚嘆,鄉野的歲月靜好。而第二段影像則是他開車前往翁達村,在泥沙地上陷在裡頭動彈不得,一旁的孩子跑來圍觀,他要求孩子蒐集要用來鋪在地上的茅草以及推車的勞力,這一段畫面是這樣結束的,攝影機並沒有跟著車在上頭離開,相反地,趙德胤讓畫面中的車奔馳而去,揚起風沙,留下目送的孩子們,他們的酬勞是一包餅乾。

 

在QA裡王興洪說他也是第一次看這部片,我是蠻相信的,因為剛剛那段畫面如果放在劇情片裡當然是很適當的,那彷彿是怒海餘生的主人公初上漁船展現的一種囂張與跋扈,這當然可以為後面的個性轉變做鋪陳,然而用在記錄片我卻可以感受到趙德胤的滿滿惡意,也不能理解趙德胤為什麼會這樣對待他所謂的「朋友」。看電影的人能了解這段影像的意義為何,我不相信拍電影的人會不知道,拍到是一回事,用上去是另一回事,如果說是為了誠實記錄的需求,那後頭被刻意指導的吃蘋果,諸如「在哪吃」、「怎麼吃」可以說是完全自我悖反的,故意同時呈現兩個相悖的東西,藉以呈現對象的荒謬與可笑,在文學上我們稱為「諷刺」曾在訪問裡,宣稱自己的創作養分百分百來自文學的趙德胤不會不知道。當趙德胤認為自己拍攝到了「生活」,體悟到了「修行即生活」、「出家人不可能出家」、「家一直都在」……等等話語(這些是他之前接受採訪時所說的)即便他的鏡頭對準人群,對準他的朋友、對準僧人、對準孩童、對準婦女,他拍到的還是自己。所以在另一則採訪裡他面對採訪者的追問,他最後丟下幾句「我的觀點也只是一種觀點」、「它是單一觀點,不夠全面,不夠客觀」、「每個人看到的現實不一樣」云云,這幾句話透漏了許多東西,包括他的囂張與跋扈,而不是謙卑與內斂,因為作為一個記錄片導演,他個人的觀點是最不重要的,美學也只能是次之的東西,最重要的是被拍攝對象觀點的並立,而不只是聽到很多東西,拍到很多東西就能夠說是紀錄片,而趙德胤這樣的呈現也談不上「不再拘泥於形式與表象」,而是根本不理紀錄片的一些基本要求,然後拿「劇情片」來充當「紀錄片」,這讓我想起中華一番某集那個直接被逐出場外的廚師,因為他拿貓耳朵這料理來回應「麵非麵」的考題,這沒有顯示出他的才華,而是顯示出他對題目理解的障礙,所以評審連打分都拒絕。

能不能客觀是一回事,在一開始就因為不能完全做到客觀而放棄客觀的嘗試是另一回事。我想總結一下,趙德胤之於《十四顆蘋果》正如村裡的民眾之於剃度後的王興洪,村民稱其為「佛祖」並在各方面請教他,甚至在吵架時看到他就停止吵架,這跟他本人完全無關,而是跟他的打扮,還有這個打扮在村裡的符號系統的位置有關,這就像我們看到紅綠燈會停止或前進,王興洪早在進入村後融入在這符號系統之中,宛如一棵樹一樣,任由趙德胤的鏡頭或村人的目光擺弄,而趙德胤則跟村裡的民眾一樣,即便在同一個地方,過相去不遠的生活,還是只能在符號系統中進行膝反射等級的反應,這裡沒有新的東西,不同的是,村民甘於自己的生活而不隨意宣稱自己對修行懂了什麼,而不若趙德胤認為自己從中獲得了什麼,《十四顆蘋果》乍看主角是王興洪,實際上是趙德胤,他偷走了朋友的修行,而這修行也在他用來偷的攝影中消失了,他什麼也沒得到,即便他洋洋自喜這部片拍得「特別快」,只花「半個月」。出村前,他是趙德胤,出村後,他還是趙德胤,村子還是村子,趙德胤還是趙德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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