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d Vessels》愚公移山—論導演的自卑如何毀掉一部好片

一個男人在船上輾轉難眠,關於自己的家鄉如何在被開採後消失,關於自己的親朋好友如何成為遊牧民族,他好奇那些被挖走的、消失的山都去哪了,於是他決定下船尋找山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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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一部好片會讓你想要親吻導演,而一部爛片會讓你想殺了導演。

而這部片給我的感覺,是讓我想在親吻導演後用斧頭把她腦袋瓜劈開。

 

先說說讓我喜歡這部片的部分吧,我很喜歡本片那些主角與夥伴隨意的對話,每一個夥伴都有一個故事,有可能是寓言的形式、有可能是相片的形式、也可能是回憶的形式。比如談到窮人用山跟有錢人交換財富與生活品質,最後後悔時發現整座山都不見,而山神變成黑色青蛙在曠野中遊盪,或者是談到自己被劫船的經歷,那一邊看著照片,一邊召喚著劫匪恐怖的話語。以及講述者提及船員夥伴被自己衣服摩擦船身發出的咻咻聲所驚嚇,導致講述者在船員夥伴意外淹死後只要聽見咻咻聲,就想起他的靈魂可能還在船上飄蕩的故事。這些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堆砌起了前半部的重量,即便主角沒有跟這些人完成什麼事,他們所分享的故事本身就增加了他們的角色厚度,而主角自己的故事則隱晦的用夢境呈現,在夢境裡他總一人挖礦,他也是挖礦者的一員。

以上種種大抵敲定了這部片的基礎氛圍,如同開頭的故事談到因為一個揉合各金屬的佛像崩塌,人們才要四處奔波,尋找土壤,所以才要踏上船隻。這是個典型伊甸園式寓言,人們被逐出天堂,在大地上尋找回到天堂的方式,但怎麼找也找不到,最原始的「家」只殘留在記憶中,模糊搖曳。因此主要場景都在船上漂流,但更棒的事情是當你在船上拍攝故事,你不需要特別製造什麼音效,因為當主角來往於通道間,空間的狹窄本身就展現了他的焦慮,海浪的聲音、海鷗的聲音、船艙的回音、鐵門的嘎滋聲、儀器的運作聲……各式各樣的聲音本身就是充足的,這讓語言不再獨佔鰲頭,你最多弄點佐料下去。視覺上這部片色彩是充足的,動態也是充足的,你看見各種東西自然的移動,在欄杆,海的無邊無際讓眼睛大飽眼福,在艙內,切割整齊的窗戶將海洋切成一塊塊飄揚的畫布,

 

如果電影一直在這就好了。

 

但導演偏偏要迎合自己「在報導中讀到巴西每天有三十五艘貨船運送礦土到中國」的政治衝動,進而毀掉自己前面與觀眾建立的默契。她挑選了台灣作為「中國」的拍攝場所,這本身尚不是致命錯誤,最大的錯誤是她不再用如同前頭的處理方式處理影像,反而,她讓男主角跑到九份、跑到金瓜石,而他如何前來九份、金瓜石的,是一連串畫面品質低落的影像,太多的人聲、太多的提示,她本來真的可以拍出詩的,因為詩是讓裡頭出現的每個詞與其他詞發生在日常語境下不會有的交互關係,是在日常用途外開發語言的可能性,用影像作詩當然也必須遵循此規則

 

然而她沒有,九份、金瓜石在她的拍攝下是庸俗的,跟隨便一個觀光客拍出的影像是沒差別的,而那些沒被修剪掉的路標,以及唐突出現,聲稱自己是搬山者的老人,這些都讓人覺得過於矯揉造作,畫蛇添足,為什麼不讓影像說話呢?為什麼要做這些情節安排呢?

 

這中間最誇張的就是有一幕男主與一個女人到飯店,我想說男主到台灣也叫雞,結果男主一進去就睡覺,這個女人看來也不像服務員,她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地圖,此時螢幕上出現的是台灣偶像劇,聲音卻是著對不上口型的內地腔調的台詞。我完全不知道這邊有什麼意義,只看到導演努力要說服觀眾這邊就是「中國」所以做的粗濫後製。

 

為什麼要把拍攝期間問路的橋段也剪到正片呢?我們既在一開始就不去過問主角為何在船上,也不過問那船要去哪,在這邊何須要給這些影像定下現實的座標呢?影像本身難道不夠充足嗎?拍到路標的部份可以減掉,更不需要地圖呈現在鏡頭面前,因為九份與金瓜石的影像本身就足夠了。為什麼不能專注在男主角攀山的過程,以及用沉默讓這裡的山有說話的空間呢?我知道導演是利用隨機拍攝的東西進行編排,整理出個脈絡,但既然有「編排」、有「脈絡」那麼有些東西為何在編排後還是被呈現出來破壞整體的品質呢?簡而言之就是為什麼在處理的時候不能小心點呢?難道自己的作品不值得小心處理或是這個地方不值得小心處理嗎?

 

鏡頭不斷的晃動,除了讓人心煩氣躁外什麼好處都沒有,前半段的驚喜與期待,在男主角下船到「中國」之後徹底毀掉,彷彿導演自己也覺得這邊沒什麼好的影像一樣。然而如果導演多信賴自己的影像一些,不搞些雞毛蒜皮的花招,天地本來是會對觀眾說話的。

 

詩應該是要有信心的,詩應該是要溝通人與天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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