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Havarie》-交會,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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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導演Philip Scheffner 帶來的《海灘》是讓人驚艷的,這部電影的處理手法會讓人聯想到諾蘭之前的《敦克爾克大行動》,敦克爾克大行動是將陸海空三線故事交互呈現、重疊,產生的對同一事件的不同觀測角度,又利用時間差讓人感覺到事件的緊迫感,是典型的爆米花電影,而有別於商業電影注重動態與情節推進的需求,這部電影雖然同樣也以一艘載著難民小船在海上遇難被遊輪目擊開始,以此事件為中心各方的視角與陳述來使該事件立體化,並向外延伸至當事人的心理感受,但節奏明顯慢了許多。導演利用被上傳到網路的youtube影片,將其定格翻拍,以每秒一格的方式拉長影片的長度。這被拉長的影像陪伴著我們九十三分鐘,而畫面以外,是接連有序的,在不同時間點的,各方的聲音,有的是小船上的偷渡客的、有的是油輪上的船員、有的是海巡署的人員,甚至還有偷渡客的親屬,如其中一名偷渡客阿巴達蘭的女朋友等等……這些話語一開始都跟這艘小船上漂流著,我們不知道如何該給他們定位,因為沒有影像的對應,我們只能等待時間的流動,等待說話者在說話中透漏出自己在整個事件的位置,而他們所說的一切,時而直接指涉畫面中如秒針移動的小舟,時而迂迴指涉這個事件的本質,在一秒一動的影像律動中,我們有時會忘記這是海上的一艘小難民船,我們會以為這是藍色畫布上的汙點,直到天空的白色擠開藍色。這當然是很有創意的手法,因為在一秒一動的過程中,小難民船變成了別的東西,藍色的海變成了別的東西,那是象素缺乏導致的迷離,我們聽著這個事件的相關者不按時間順序的說著自己的事情,討論自己的脊椎、討論恐怖份子、討論不能成功抵達歐洲、討論油輪同事組成的多元性,這些散漫的話語總會慢慢接近整個事件。

我們慢慢拼湊起來整件事的輪廓,那是一個立體的隨著旋轉產生不同光影的輪廓。我們看到在小舟上載著的是懷抱對更好生活期望的偷渡客,他們唱歌,他們興奮,在迷失在海洋上之前。他們來自阿爾及利亞,來自一個在歷史中被歐洲國家強迫發生關係的國家,然後他們迷失在海上,正如他們的國家迷失在殖民歷史之中。而遊輪上則是一個現代化的世界,有各式各樣的遊客,有各式各樣的船員,他們對這群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感到疑惑,對船上的人而言,這些人出現在這裡是怪異的,他們的距離太遠,臉孔模糊,當鏡頭慢慢放遠,我們也意識到這是屬於船上遊客的鏡頭,於是我們搞清楚我們觀測的位置,我們在聆聽說話者的話語中獲得一個較為多面的視角,又發現在視覺上,自己其實是被困在油輪上的限定視角,向左向右都會被船身給阻擋,這是這隻眼睛的極限,從這樣看來,小舟是被油輪包夾起來的。小舟上的難民想要進入現代社會,進入資本世界,反倒是被現代社會與資本世界給抓住了,遊輪載著世界各地的旅客,為了達到奇觀之處,反而在此刻邂逅奇觀,在眾多視角的交會之處,我們看到了兩個世界,在這兩個世界中,對一方而言,歐洲僅是平淡無奇的家鄉,對另一方則是黃金遍地的天堂,對一方而言是孤柱一擲的冒險,對另一方而言則是一群沒有臉孔的人,即便在阿巴達蘭的視域之中,他的夥伴都是穿著各色衣服,懷抱各色夢想的人,對船上的遊客而言,這些人都是一樣的黑,這體現在影片上,這不是後者懷抱的惡意,也不是他們的傲慢,事實上船上的遊客與船員反而特別擔憂小舟上難民們的安危,這讓他們想起過去那些錯過當下拯救機會而導致的悲劇,人們對於自己無法在當下即時拯救的對象產生愧咎感,尤其當他們發現對方確實將唯一的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時,於是他們將這樣的記憶投射在這群難民上,試圖透過拯救難民來彌補過去的缺憾。如果他們表現出對難民的恐懼,與在言談中將他們視為不可理解的他者,純粹是經濟差異導致的階級隔閡,他們的膚色與他們的長相,不可避免的又被勾搭上意識型態,被勾搭上極端恐怖主義,因為極端恐怖主義,所以簽證申請越來越困難,因為簽證申請越來越困難,所以極端恐怖主義產生,要求平反,要求為歷史雪恥,要求為歷史補償,誰能保證這些人是哪一種?申請不到簽證的普通人或是意圖侵入的恐怖分子?

本片自己也難以處理這些聲音如何能達成和解,儘管小舟最後因遊輪獲救,但被救起來的人也因偷渡送進了監獄。

 

或許這些人至今都在海上,因為我們從頭到尾都沒在畫面中看到直升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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