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四》-六十分鐘的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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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肥胖的男人出現在畫面之中,他帶著假髮,穿著歐風服飾,他在與其古典服裝相反的暗紅現代空間中躊躇、嘆息。然後他走下了樓梯,躺了下來,在地上打滾、翻動、匍匐、進食……當鏡頭拉的更進,觀眾避無可避,漸漸的,我們接受了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

我們可能得盯著這傢伙直到影片結束,而且他絕對不會有台詞,也不會有故事,我們得到的是情境,是這個男人的私影像,人們不會拒絕持續盯著令人心曠神怡,超脫凡塵的藝術,但近乎把臉貼在眼前這男人的影像,令人感到不安,我們不知道他要幹嘛,他似乎沒有想要逃出去的慾望,即便他不斷的在呻吟、嘆息。但同時他又表現的若有所思,津津有味,有好幾次靜止的鏡頭都讓人以為鏡頭不會在移動了,然後鏡頭又往這傢伙身上湊,幾乎沒有配樂、幾乎沒有音效,唯一有的只有他自己弄出來的聲音的回響,還有那幽微的說話聲,但因為過於幽微,也沒有字幕,或許本來就不打算處理的讓人聽出意義,那成為了細微的雜音,而鏡頭則在如山巒一樣的巨大身體上磨蹭。

當他拿鏡子打量自己、臥著將甜點往嘴裡塞、或者用細長的管子喝水、拿起滴管朝舌頭送,沒有一個姿態不令人厭煩,因為我們不知道這些行為將要通往什麼樣的事件,他們只反應了人類的生理需求,即便我們離他這麼近,我們對這個人仍然一無所知,我們只看見了普遍在人身上的慾望與痛苦,而這些跟他身上配戴的符號都毫無關連,也無助於解決觀影者心中的疑惑。

他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

他是演員還是他所扮演的對象?不知道

許多的疑問都沒有回應也沒有解答,我們只能盯著他。

盯著他越久,我們就越疑惑,疑惑越多又想不透,我們就越焦慮。

一切的轉折是男人的突然出現,他站在一開始這被稱為路易十四的胖子曾站的,由上而下俯瞰的位置。他的出現是嚇人一跳的,因為那是毫無鋪陳,在長期的視覺疲勞中突然出現的突兀人物,他穿著黑色的,剪裁現代的衣服,高挑且時尚,與之對比這個胖子看起來令人厭惡,因為他無所作為,又癱軟在地上,然而胖子並沒有注意到男人,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在男人被出現之後,封閉的空間被打開,他走到胖子旁邊,其他的套著黑長褲的腿也接連出現在畫面之中,這彷彿是科幻場景,這些人沉默打量胖子。我們同樣不知道他們怎麼進來的,最多知道他們是從上面下來的,但可以確定有東西被打開,好像飼養員之類的人進來探望動物園的熊之類的,由於被展示物過於無趣,當飼養者出現時反而更加有趣,因為飼養員與這整個空間的關係是更為緊密的,正如動物園的飼養人員知道門在哪裡,要從哪裡出去,動物則不知道,只能拖著尾巴,徘徊進食、排泄,然後在等待中忘記自己正被監禁著,慢慢發福以至於不動。

聲音開始變得不一樣,不再只是胖子自己的回聲,越來越多人進來,而且他們的打扮更為稀鬆平常,有別於瘦長的黑衣男人,後來進來的人就像觀光客一樣。路易十四並沒有受到這些人的刺激,就算有,也沒有反應。他仍舊趴著,鏡頭被切割開來,由右到左,由上而下,一條橫列的樓梯被照出來。所有人都是從這樓梯上下的,左上一個直角三角形,右下一個直角三角形,分別是觀眾與趴著不動的路易。而在此之上是眺望與低語的人們。

因為路易的不作為,人們拿起手機開始滑,然後總算放棄在路易身上得到樂趣,起身漸次離開,現在只剩下在上頭俯瞰的人們以及下方直角三角形裡不動的路易了。

電影最後一次轉折還是一樣是由男人帶來的,他再次出現在畫面之中,當然是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他蹲到路易旁邊,幾番檢查之後,他說了些話。

似乎是宣告路易的死亡

我們不知道是宣告路易的死亡還是演員的死亡,但螢幕也隨之黑去,隨之而起的是鼓掌聲。

然而相反於影像的灰暗,人們的有說有笑倒是清晰了起來。

這究竟是一部講外星人監禁的科幻電影,還是歷史上的路易之死的再演我們很難說清楚,又或者誠如影展手冊上說,是對於此行動藝術的影像記錄?

我們很難說個明白,但是可以確定的是

我們跟路易一起解脫了。



附註:本片是由西班牙導演albert serra執導,他之前拍了一部The Death of Louis XIV 也是在講路易十四之死,這次這部作品可以說與那部傳統的宮廷劇產生鮮明對比,一個是傳統式的堆砌細節,一個是現代式的抽離細節,一個是搭景拍攝,一個是美術館拍攝,兩種作法各有千秋,但此次這部無非會讓人留下不可抹滅的觀影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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