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向太空───無盡的鄉愁

前情提要:經過上個月柏格曼影展的轟炸,雖然一開始希望能一口氣寫完所有的心得,卻經歷了強大的疲軟,這週意外瞥見塔可夫斯基《飛向太空》在誠品週日電影院上映,決定去親自體驗大螢幕的《飛向太空》稍稍放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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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看過塔可夫斯基一些作品,強大的影像掌握讓我印象深刻,可以說那是現在少有的流利的影像掌握,觀賞塔可夫斯基的電影,可以說是真正在「看電影」,許多的影像在時間中漸漸變換,流動,生成,你錯過這些變化,可以說就錯過了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所以看塔可夫斯基的電影相當費神,也相當滿足。當然他並沒有因此放棄劇情(除了《鏡子》完全沉浸在影像的展示以及對於意念的表達上)反而將劇情的內容融入電影的形式,由於對節奏的絕妙掌握,觀看他的電影彷彿是聆聽一場音樂會一般,你必須時刻等待鏡頭的移動,看鏡頭移動會到哪去。正如聆聽每個音符如何出現與消亡,還有音符間如何產生化學作用。

電影院很冷,在很冷的電影院觀看關於太空電影有著天然的優勢,而《飛向太空》本身也有一個很冷的故事,一個心懷傷痛的男人前往未知地帶,藉由追求知識逃避過去,又在陌生的場所那進入熟悉的過去。而這很冷的故事有很冷的開頭,在一團海草流動的景致之後,這個男人在雲霧繚繞的草叢中佇立,他的視線在水裡那一大團海草中挪動,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接著畫面持續的移動,男人走出鏡頭,在很遠的位置持續向右移動,然後下一個鏡頭又切到中景,男人再度面對湖水,這時候我們可能疑惑為何又要再次帶到水裡,但在男人離開畫面後,攝影機逐漸上升,我們看到在湖對面的是一座小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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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句台詞,但是又何須台詞?

 

 

人類的時間

 

如前所述,形式與內容的密不可分展現充滿本作身上,我可以再舉一個例子,在一名前飛行員拜訪男主角克里斯的回家路上,他的車開在一個似乎是日本的地方,那無盡的高速公路昭示了注重效率的現代社會,這與上個男主角與其父母所居住的小木屋所在地可謂南轅北轍,同樣有趣的是這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用灰階的畫面來呈現這一切,這灰階畫面在前面是用來表示對方是在一個有觀看者的影像裡而非現場的處理,直到開了很久,離開山洞,進入許多車輛的高速公路才再度變回彩色,我們如何理解這樣的片段?我認為,結合後段主角的回憶畫面,我們可以將其看做是私人性在逐漸現代化的過程中逐漸消失掉的象徵,因為當生活完全被工作佔據,而再扣掉在外的娛樂時間,我們究竟留給自己多少反思的時間呢?那樣反思的時間的前提是捨棄當下對在外場景的專注,換取進入回憶的票卷,這樣的反思是在我們整理出語言以向外傳達意義前的反思,那是一塊尚未成形的粘土,隨著全面的現代化,這些反思的時間已經逐漸消亡,「活在當下」的標語被高舉,然而實際上被高舉得是「娛樂當下」、「工作當下」事件一件接著接著的向我們迎來,在我們邀請他們進來之後。這不只是商業社會使然,也是現代人恐懼「錯過」導致的狀態,而這樣的狀態源於我們「知」的擴張,我們將自己的感官連結衛星,透過網路接觸遠在一方的一切,然而「能」的跟不上導致了大量「錯過」的產生。而這些對「錯過」的意識,造成了大量「遺憾」的產生,因為我們「本來」可以從事一些行動,卻採取了別的行動,導致我們知道有些事消逝而去,所以我們加快自己的速度,加快我們作每件事的速度,嘗試將一切簡單化、分工化,其結果是,我們對流過的一切更加的容易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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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廣與深之間的抉擇,人們困於天生的「無知」、「無能」造成的種種遺憾,

而人們之所以讓自己限於忙碌、勤勞,是因為我們知道一旦停下手邊的工作,人們會開始回憶,而回憶,常常是關於不圓滿事件的回憶,在那個不圓滿事件中,有一個關鍵點,那個反掌折枝就可以改變結果的關鍵點,正如在電影裡頭糾纏主角克里斯的妻子之死,他可能可以拯救自己的妻子,如果他當初沒有賭氣拒絕拜訪妻子的話,然而他怕這又是妻子的虛張聲勢,於是妻子自殺成了事實,成了他心理無法抹除的傷疤。

 

我們決定要擺脫對人類本性導致之悲劇的無限回憶,因為每一天過去,人都將越遠離那青壯年的美好時光,死神在向我們招手,一切可能性的大門都要關上,哪有時間沉浸回憶之中呢?於是我們投向科技的懷抱。

 

科技的時間

科技本身帶著一種全新時間觀的允諾,這是一種進步的時間觀,進步的時間意味著我們不再有回頭的必要,尤其在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一切發明的間隔越來越短,人類站在科技上,藉由科技看見了全新的願景,我們在科技產品上不斷推陳出新,藉由集合全球菁英、全球資本,我們縮短了一地與另一地的距離,我們也縮短了戰爭的時間,一顆原子彈降臨廣島,結束了彷彿無盡的戰爭,我們甚至將目光投向宇宙,因為我們早就知道地球在宇宙中的渺小,與其繼續蝸角之爭,何不前往宇宙深處?克里斯就是其中一人,在一開始小屋那,他與前任飛行員為了探勘方式的道德性爭執,他相信為了人類的福祉,節省時間能快速得到結果的破壞性實驗手段是必須採取的,而前任飛行員口中對索拉利星的種種描述在他看來就跟其他科學家的看法一樣,只是種種幻覺導致的囈語與隨之而來的情感投射而已。而當他到了太空站,他被告誡「這裡只剩三個人」,卻發現有其他的東西在船上騷動著,到了晚上,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或是幻覺,他看見妻子坐在自己床邊,卻發現那是一具可觸碰,可對話,可抱在懷裡,活生生的軀體,但他還是在恍恐不安的情緒下,誘騙妻子進入火箭,然後把她發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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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得知,這是索拉力星為了反應人們給予的x射線,所創造的「訪客」

「訪客」們無法被輕易殺死,他們能夠一再的復活,就跟耶穌基督一樣,因為索拉利星會一再探測人類的回憶,從中製造出「訪客」,而那個「妻子」就是克里斯的訪客。

塔可夫斯基如何用形式表現回憶中那些「缺憾」對人的糾纏?我認為以下幾個畫面可以呈現出來,「海莉」為了不讓克里斯被困在太空站(因為克里斯後來幾乎無法擺脫「妻子」試圖服用液態氮自殺,她倒在地上,然而她頭後的面鏡卻反射出這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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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鏡中,因為反射產生了許多個海莉,如此,塔可夫斯基用形式了海莉的不可抹滅,那些海莉就象徵人記憶中對他者印象的無限提取及不準確性,每一張臉都有些微的不同,但他們都屬於對一個重要他人的印象。這一幕的畫面令人記憶深刻,尤其當鏡頭持續往上時,最後一張海莉的眼睛居然凝視著觀眾。呼應著電影裡海莉對克里斯說的那句:「我沒看著你我活不下去」

 

作為索拉力星對人類科技的回覆,「海莉」這句話,解答了科技對人類而言是什麼,科技總是源於人性這句老話說的不錯,科技是為了彌補別人缺失而生的,因此他們總反應著人的缺失,因為人不能飛,所以萊特兄弟發明了飛機,科技是人的延伸,然而再怎麼延伸,科技仍舊只能反應人的缺失,他們不是科學家真正想要尋找的那個絕對他者,也不是給答案的對象,有別於《2001太空漫遊》裡大衛成為了星童,用全新的眼光凝視著原本前往的藍色星球,索拉力星是用一種回聲的形式回應人,用那個人心中強烈但又不肯正面面對的「遺憾」的形象來回應人類。

 

正如裡頭一個老科學家感慨:「人類只需要人類」

(而他的「訪客」是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似乎暗示著他的自我厭惡,或者長期對自我的質疑與思考。)

 

我們探索宇宙的目的不是為了遇到未知,不是為了新的體驗

而是為了征服未知,把未知變成我們的一部分,

然後再一次厭惡,再一次遠離,

正如我們征服了地球後,又厭惡地球,便選擇遠離地球。

 

科技告訴了人類很多事情,也帶人類去了很多地方,人卻還是有可能因此一無所知,

因為有那些個人想要抹除但又無法抹除,只能隱藏的種種「遺憾」在一開始時就被刻意忽略了。

 

海莉的「變人」,克里斯的「變為非人」

人從一開始就是時間的動物,這代表人意會到自己的死之將至的事實,甚至意會到一切終將消滅的事實,於是人抱著這樣的認知去規劃自己的生活,然而有時候人更願意去忽略甚至遺忘這個事實,這讓人浸泡在一個一切都會維持當前的美好的幻覺裡頭。

 

索拉力星可以說既把太空站變成天堂,也變成地獄,因為在地獄裡,人將依照自己生前的罪行面臨

最令他痛苦的刑罰,而在天堂,人將依照自己生前的善行獲得一切讓他感到歡愉的事物。

 

然而無論是天堂或是地獄,都是人類的發明,是人類意會到生命的短暫進而造出的一個「永恆」的場所,「永恆」就是「去時間性」。隨著「海莉」的覺醒,她理解到自己其實是克里斯妻子的鏡像,她也理解到克里斯的妻子,不過也是克里斯母親的鏡像。(可從以下畫面了解,這是在海莉在克里斯昏睡期間前往克里斯的同事那尋求徹底毀滅前所產生的畫面,同時這一段也是塔可夫斯基將電影形式玩的熟練的經典範例,因為以下的畫面只有電影這種能玩弄空間與時間的媒材才能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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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暢的運鏡中,妻子與母親的身影交互出現,而由於兩人具有類似的背影,當母親從左方出場,妻子又可以從左方進場,然後向右走進門。此時鏡頭慢慢向左移動,母親站在圓窗前面,周遭的物品剛好都成了用來定位的標的物,最後挪移到左是妻子的凝視,然後在一剎之間,母親身影閃過,畫面也跳接至克里斯在夢中起身的瞬間,等待著他的,不是妻子,而是母親,而且是年輕時的母親,這也說明了此時的克里斯心靈是小男孩而非男人。)

 

於是她拋棄了自己的「永恆」,為了讓克里斯從這場幻夢裡醒來,而不是為了陪伴她而無法離開太空站(離開太空站遠離索拉力星「訪客」就會煙消雲散,因為「訪客」就本質上是索拉力星用來留住或擾亂地球人的手段。)她違背了自己被製造的目的,進而勇敢赴死,在那一刻,海莉成為了人類,她計畫了自己的死亡並明瞭自己死亡的目的,為了她愛的克里斯。

 

而克里斯?他在醒來後在跟同事的對話中得知了海莉的死,以及索拉力星在讀取了克里斯的腦波後,不再傳送訪客前來,並逐漸生成陸地與植披,對索拉力星的研究總算可以持續推展。

 

於是他在完成自己任務,即解決索拉力星凝滯的研究進度後,返回家鄉,再度漫步在湖邊。
然而此時,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回到家,隔著窗,他看見自己的父親正在整理自己的書本(然而他之前出門前早有交代如果自己回不去的話便要父親整理書本)而屋子裡在滲水,他走到門口,驚訝的父親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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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父親面前跪了下去。

 

本該是溫馨而和樂的和解場景,奏起的音樂卻如此不祥。

 

當畫面持續向外拉,可怕的事實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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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索拉力星上。

 

這是震撼的結局,因為從克里斯的反應看來,他並非不知道自己在索拉力星上,而是他「選擇」待在索拉力星上,也就是說他若要與父親和解,必需在索拉力星為他造出的幻境中才有可能。

 

作為科技象徵的海莉最後變成人,作為人的克里斯卻選擇在這「天堂」度過餘生。

一切是如此的令人感到發寒,因為一切都太真實了,人們完全有可能臣服在為自身量身打造的科技幻境之中,因為現實實在太多缺憾了,為什麼要冒風險去回歸一個可能繼續造成更多遺憾的現實呢?

 

電影從湖邊開始,從湖邊結束,那些在水中搖曳的海草,就彷彿是能聽得懂人話的科技一般,反映著人們內心的寂寞與渴望。

 

此外,看到這裡令人細思極恐的是或許從一開始主角克里斯就是在索拉力星上,因為我們看到當前飛行員開車離開看起來並不像日本的小木屋,他卻是開在有許多可辨識的日本招牌的道路上,而這樣的想法同時也指涉了電影本身,因為就電影製作的角度而言,讓a地與b地看起來是連接在一起的只需要剪接即可,正如事件與事件間的時序同樣也可以藉由剪接來變更順序,正如本片裡難以解釋的克里斯的彩色夢中場景,既出現了幼年的自己,也出現了年輕的母親與妻子,但就電影呈現而言卻完全是可行的,正如索拉力星可以任意具體化人類的心象,打造出人們不會自願離開的牢籠一般,如果塔可夫斯基連這部份都想到的話那真的是蠻恐怖的。

 

無論如何,當我們看完這部電影,那同樣在水中飄動的水草與枯枝爛木,似乎都帶上了不同的意義,他們就索拉力星形成的意義而言是活生生的,而就塔可夫斯基的攝影技巧而言他們也是活生生的。

 

或許我們之所以對某物漠不關心,正如我在影院聽到有抱怨為何塔可夫斯基花那麼多時間拍水草,只是因為我們尚未理解自己與某物的關係而已。

 

是的,需要關心的對象太多,而我們的愛太少,因為我們的時間太少,

所以對於這個宇宙,我們才總感覺如此冰冷。

而當我們前往宇宙時,卻總忘了內心還有一個尚未被探索的宇宙。

在那個宇宙裡,堆滿了我們過去捨棄的事物以及刻意埋藏的往事。

隨著時間累積,他們變得沈重,最後塌陷成為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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